青陽山深處,古木參天。
日光透不過那層層疊疊的枝葉,地上積了厚厚的腐葉,上麵還有尚未化乾淨的積雪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霧氣從穀底升起,白茫茫的,在林間遊蕩,如紗如幔。
江仙走在前頭,步履無聲。
狸花跟在他腳邊,淡金色的眸子在幽暗中發著光,東張西望。那小鼠妖趴在狸花背上,縮成小小一團,隻露出一雙綠豆大的小眼,時不時吱一聲,給兩人指路。
「還有多遠?」江仙問。
小鼠妖吱吱叫了兩聲。
狸花翻譯道:「快了。翻過前麵那道山樑,便是那鼠妖的老巢。」
江仙點點頭,繼續前行。
越往深處走,霧氣越濃。
到了後來,十步之外便什麼也看不清了。
江仙放開神識,周圍一切便映入腦海。
青陽山他有些年頭不曾深入了,前些年還有些獵戶進山打獵,如今鎮上的獵戶幾乎都轉頭跟他做商隊的行當。
青陽山脈覆壓六十餘裡,山脈那頭,又是一鎮,是為青陽鎮。
翻過一道山樑後,眼前開朗許多。
霧氣也淡了不少,露出一片穀地。穀地不大,方圓不過百丈,四麵皆是陡峭山壁,隻有他們來時的這一條路。
穀中草木稀疏,亂石嶙峋,一道溪流從山壁上垂落,匯成小小一潭。
潭邊,赫然立著一座石坊。
那石坊已殘破不堪,柱身爬滿苔痕,橫樑斷成兩截,一截落在地上,半埋在泥土裡。
上麵字跡早就模糊不清了,但是卻並未受到風化,顯然不是尋常石坊,多半是青陽宗遺留下的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狸花低聲道,「那鼠妖的老巢,便在這廢墟裡頭。」
他停下腳步,凝神感應,原本並未探查到這廢墟中有什麼異樣。
就在此時,那道氣息似乎有些慌了神,驟然動了。
江仙這才探查到。
廢墟深處,一道灰影沖天而起,快如閃電,江仙將狸花與那灰鼠護至身後。
本欲抽劍攔截,那灰影「嗖」的一聲,竟直奔穀口而去。
跑了。
顯然是鼠妖察覺到了他們,竟毫不猶豫,轉身便跑。
江仙目光一凝,足尖輕點,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,追了上去。
狸花罵了一聲,馱著小鼠妖,也拚命追。
可它才凝息三層,如何追得上鍊氣期的兩人?隻追出十餘丈,便已被遠遠甩開。
江仙緊追不捨。
那灰影在前頭狂奔,速度快得驚人。
可它畢竟是初入鏈氣的小妖,江仙境界更為凝實,也更快。
長劍出鞘,劍光一閃,他人已踏劍而起,禦劍追去。
山林在腳下飛速倒退。
那些參天古木、嶙峋怪石、瀰漫霧氣,都被他甩在身後。
他隻追了數裡地。
忽然,灰影停了下來。
江仙也停下,落在三丈之外,持劍而立。
前方,一塊青石上,蹲著一隻灰鼠。
那鼠大如野狗,皮毛灰黑,一雙小眼死死盯著他。它齜著牙,發出低沉的嘶嘶聲。
鏈氣期的鼠妖。
是了。
這般氣息不會有錯。
江仙隻淡淡掃它一眼。
那鼠妖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開口。
「前輩,是如何知曉的?」
江仙不言。
鼠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又道:「那處地方,貧道藏得那般隱秘,便是築基修士來了,也未必能察覺。前輩是如何知曉的?」
它頓了頓,忽然恍然大悟一般,齜了齜牙。
「一定是手底下那幫小崽子!一定是它們走漏了風聲!」
它恨恨地跺了跺腳,腳下的青石應聲而裂。
「貧道就知道,早知道,就該把它們全吃了!」
鼠妖發泄了一通,喘著粗氣,盯著他。
「前輩追上來作甚?想殺貧道?就憑你?」
江仙被這鼠妖的話逗笑了,不為殺它,自然不會費功夫入這山裡。
「貧道修行四十載,你——」
話音未落,江仙的劍已至。
劍光如霜,直取咽喉。
鼠妖大驚,身子一扭,險險避開。
劍光擦著它的皮毛掠過,削下一縷灰毛。它尖叫一聲,轉身就跑。
可江仙的劍更快。
劍光封住它所有退路。
鼠妖逃無可逃,隻能硬著頭皮迎戰。它伸手便施展出一團灰霧。那霧氣撲麵而來。
江仙屏住呼吸,劍光一轉,將那灰霧攪得粉碎。
鼠妖趁這個機會,猛地撲上來。
江仙側身避過,劍尖一挑,刺向它腹部。
鼠妖怪叫一聲,淩空翻身,躲過這一劍。
落地之後,它不再進攻,隻是喘著粗氣,死死盯著江仙,似是在猶豫,神色複雜。
思忖幾息,它忽然張開嘴,吐出一物。
那物隻有拇指大小,通體瑩白,像是一枚珠子。
可它剛一出現,江仙便覺眼前一花,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那珠子上散發出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他的意識,忽然恍惚起來。
四周的景物開始扭曲。
那些樹木、山石、霧氣,都像水中的倒影一般,晃動起來,扭曲起來,最後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光影片片剝落,又有新的光影湧出。
他看見披月山坳的小院,看見院中那幾株老柿樹,看見妻子林氏站在門口。
她身後,江園和江淮也探出小腦袋,笑嘻嘻地望著他。小十三躺在搖籃裡,咿咿呀呀地蹬著小腿。
他看見江安從院外回來,手中握著那杆白蠟杆長槍,狸花趴在牆根曬太陽,眯著眼,尾巴一晃一晃的……
那鼠妖見他呆立不動,眼中閃過一絲喜色。
「好東西……」它喃喃道,「真是好東西……那遺蹟裡撿來的寶貝,果然管用……」
它頓時得意起來,爪子正欲直取江仙的咽喉。
驟然間,那一點白光從洛書中匯出,冇入江仙靈台。
江仙頓時醒轉過來。
鼠妖的爪子,離他咽喉隻差一丈。
那雙原本呆滯的眼睛,忽然變得清明,清冷如月,鼠妖心中一凜。
它暗叫不好,頓時向後暴退,伸出爪子,正欲再次催動法寶。
江仙卻冇給它機會。
劍光亮起。
劍芒一閃而逝。
鼠妖瞪著眼,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片刻後,一道細細的血線,從它眉心出現,一直延伸到腹部。
灰撲撲的身軀,從中間裂開,分成兩半,倒在青石上。鮮血汩汩湧出,染紅了身下的石頭,染紅了周圍的枯葉。
江仙收劍而立。
心中還有些驚悸。
他低頭,看著那滾落在一旁的瑩白珠子,眉頭蹙起,想弄清楚此物究竟是什麼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