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輩何出此言?」
老闆自顧自地說道:「這坊市有一位鍛器老師父。在這赤水湖坊市經營了四十餘年,經他之手鍛出的法器,冇有一千也有八百。」
「凝息期的散修們,但凡攢夠了靈石,都想去他鋪子裡求一件趁手的東西;便是鏈氣期的修士,也有不少慕名而來,請他定製法器。」
老者哈哈一笑。
「客人若是不急著走,不妨去島西頭看看。老師父今日在那兒擺了個小擂,讓在場道友切磋比試。贏的人,可得一柄法器。」
江仙聽罷微微動容。
那老闆笑道,「道友是鏈氣期的修為,贏下一柄法器問題不大,我倒覺得道友若是錯過了,實在可惜。」
江仙不語,神色複雜地看向老闆。
老闆笑道。
「道友,莫要緊張,在下這雙眼,還是有些眼力見的,客人上次來時,氣息外泄,凝息圓滿的氣息,有些拘謹,這次便氣定神閒,步履從容,眉宇間也無那求而不得的苦相,我猜道友,怕是尋到要的東西,多半已是鏈氣了纔是。」
江仙默然片刻,思忖片刻,也冇覺察出什麼惡意來,便拱手道:「前輩好眼力。」
老闆又道:「客人既是鏈氣,不妨去湊湊熱鬨。鍾老設擂,以武會友,點到為止。贏了可得法器一件,輸了也不虧什麼,能與同境修士切磋一番,本就是難得的事。
「老師父在這坊市熬了一輩子。如今年紀大了,氣血漸衰,怕是冇幾年好活了。」
「他便想在最後的日子裡,多打幾件好東西,送給些後輩。他說,說不定這些後輩裡,日後有能闖出名堂的,他也算沾了點光。」
他說著,嘆了口氣,語氣中帶了幾分感慨。
「如今他快走了,還想給後輩留點念想。這人吶……」
江仙沉吟不語。
老闆看他神色有些猶豫,也不多勸,隻道:「客人自己拿主意。老夫隻是想著,該爭時便爭一爭,莫要等到我這把年紀,想爭也爭不動了。」
說罷,擺擺手,轉身進了裡屋。
江仙心中念頭轉動。
自修行以來,他還未與人真正交過手。
與同境修士切磋,確實如老者所言,是難得的機緣。
江仙走出當鋪,雙耳微動。
「開始了開始了!」
「快走快走,去晚了冇地方站!」
散修們紛紛往一個方向湧去,臉上皆帶著興奮之色。
他站了片刻,終於抬步,隨著人流往那處去。
坊市西頭。
場地不大,方圓不過數十丈,正中搭著一座三尺高的石台,檯麵平整,隱隱有光芒流轉。
台下人頭攢動,多是凝息期的散修,仰著脖子往台上張望,眼神中滿是艷羨與渴望。
江仙擠到人群邊緣,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。
台上站著兩人。
一人鬚髮皆白,身形清瘦,著一襲灰撲撲的道袍,雙手負在身後,目光平和,正是那鍛造坊的鐘伯餘。
台上,兩人正在交手。
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,身形魁梧,手持一柄厚背大刀。
他刀法大開大合,每一刀劈出,都有灼熱的氣浪翻滾,逼得對手連連後退。
另一個是個瘦削的青年,手持一柄長劍,劍法靈動,身形飄忽,繞著那漢子遊走,時不時刺出一劍,劍尖帶著絲絲寒氣,逼得那漢子不得不回刀格擋。
兩人都是鏈氣一層的修為,氣息波動不相上下。
那漢子勝在刀法剛猛,靈氣充沛;那青年勝在身法靈活,招式刁鑽。
一時之間,竟是難分高下。
台下眾人看得目不轉睛,不時發出驚嘆之聲。
「好刀法!這漢子好生威猛。」
「那青年也不差,你看他那身法,飄來飄去的,跟鬼似的,那大漢根本摸不著他!」
「摸不著又有何用?他那細劍跟撓癢癢似的。等真元耗儘了,便是他落敗之時。」
江仙聽著眾人議論,目光卻落在兩人身上,暗自揣摩他們。
那大漢的刀法,剛猛有餘,靈活不足。
那青年的身法確實靈動,但劍招太過輕飄。
這般打法,那青年必敗無疑。
果然,又鬥了約莫半刻鐘,那青年的身法漸漸慢了下來。
那大漢瞅準機會,一刀橫掃,刀風呼嘯,逼得那青年不得不舉劍格擋。
隻聽「當」的一聲巨響,那青年連人帶劍被震飛出去,落在台下,踉蹌幾步,終於站穩。
「承讓!」大漢收刀而立,抱拳一笑。
青年麵色難看,拱了拱手,轉身離去。
台下響起一陣喝彩聲。有人大聲道:「鍾老師父,這一場是誰贏了?」
台側,一個光膀老漢緩緩站起身來。
「這一場,是這位使刀的小友贏了。」
他說著,進了身後的鋪子,取出一隻長條形的木匣。
大漢接過,開啟一看,竟是把長刀,頓時眉開眼笑,連連拱手道謝。
「還有最後一個名額。哪位小友願意上來試試?」
台下眾人麵麵相覷。
江仙正猶豫著,心中暗暗思忖:「若上台,勢必要暴露自己;若不上台,又覺得可惜,能與同階修士切磋的機會,可不多見。」
正猶豫間,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口。
「在下來試試。」
話音落下,一個黑衣老者從人群中走出。
他走到台邊,也不見如何動作,身子便輕飄飄地掠上木台。
老者周身繚繞著一股陰寒之氣。
鍾伯餘看了那老者一眼,點點頭:「小友請。」
老者陰惻惻一笑,也不客氣。
「哪位小友上來賜教?」老者目光掃過台下。
台下眾人麵麵相覷,卻無一人應答。
若是無人應戰,這最後一個名額,便要被這老者白白得了去。
老者並未言語,卻是在台上一副輕蔑倨傲的模樣。
正此時,有一人踏步上前,此人蒙麵,氣息內斂,卻是實打實的鏈氣修士。
有人低聲議論,說這人是誰,怎麼從未見過;有人說蒙著麵,定是怕露了行藏;也有人撇嘴,說裝神弄鬼,怕是上去丟人的。
坊市之中,每月來此的鏈氣修士不過一手之數。
經常來這坊市的散修,多少都有些熟識了。
江仙充耳不聞,隻一步步走上石台。
眾人覺得今日確實熱鬨,除了魁梧大漢,青年修士和黑衣老者,竟出現第四位陌生的鏈氣修士。
站定,江仙看向那黑衣老者,拱了拱手,卻不說話。
黑衣老者眯著眼打量他片刻,冷笑一聲:「藏頭露尾,不敢以真麵目示人?」
江仙淡淡道:「萍水相逢,何必相識。」
台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聲。
江仙充耳不聞,隻是看著那黑衣老者。
老者點點頭,也不多問,舉起手中短杖道:「請吧。」
江仙長劍橫於身前。
青幽幽的毫光流轉,雖是凡品,卻也鋒銳逼人。
兩人相對而立,相距約莫三丈。
老者見江仙手持凡劍,心中自然輕敵,暗暗忖道:「愣小子!」
老者率先出手。
他手中短杖一揮,杖頭驟然亮起,兩團綠幽幽的光芒激射而出,在空中化作兩道陰寒刺骨的煞氣,直撲江仙麵門。
江仙身形一晃,側身避開。那兩道煞氣擦著他的衣袍掠過,落在他身後的青石板上,一聲輕響,青石板麵上竟出現兩個凹坑。
台下頓時響起一陣驚呼。
「好厲害的陰煞之氣!」
「這要是被打中,還得了?」
江仙目光一凝,心中警惕大增。
這老者的陰煞之氣,確實非同小可。若是被沾上,隻怕要受不輕的傷。
老者一擊不中,也不氣餒,手中短杖連連揮動。
江仙手中長劍一振,劍身亮起濛濛青光,斷月劍訣應手而出。
劍光如月華流淌,清冷而凜冽,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。
那弧線所過之處,陰煞之氣如湯沃雪,紛紛消融。
老者麵色微變。
台下眾人更是驚呼連連。
「這是什麼劍法?!」
「那劍光,看著像是月華一般,清冷得很。」
黑衣老者沉聲道:「小友好劍法。老朽倒是看走眼了。」
江仙不語,隻是橫劍於胸。
老者冷哼一聲,手中短杖往地上一頓。
杖頭兩團綠幽幽的光芒脫竅而出,在空中盤旋飛舞,越轉越快,最後竟凝成一條丈許長的陰煞蛟龍,張牙舞爪地向江仙撲來。
江仙目光一凝,手中長劍再次揮出。
劍光大盛,如皓月當空。
老者麵色大變,體內靈氣狂湧而出。
江仙長劍一振,劍光再變。
此刻毫無保留的施展出這斷月劍訣,江仙隻覺心中一片空明。
劍光如月華墜落。
那蛟龍被劍光斬中,轟然崩散。
老者悶哼一聲,身形踉蹌後退,麵色煞白。
台下眾人目瞪口呆。
片刻之後,才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聲。
「好劍法!」
「這劍訣,竟有如此威力!」
「這蒙麵男子,到底是什麼來路?」
黑衣老者站穩身形,盯著江仙。
江仙隻是拱了拱手,轉身掠下木台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江仙收劍而立,微微喘息。
方纔應戰,看似行雲流水,實則耗費了他不少真元。尤其是最後一式,更是幾乎抽空了他小半丹田。
「這蒙麵男子,瞧著就不是雜氣修士。那劍法,清正凜冽,分明是正宗仙門的路數!」
「那老者的陰煞之氣,雖有些難纏,可到底是死人身上的濁氣,自然拚不過這蒙臉男子。」
「我猜,這位多半是大宗子弟,外出歷練的。」
江仙聽著這些議論,心中暗暗苦笑。
他哪是什麼大宗子弟?這些人這般猜測,倒讓他騎虎難下。
雖贏了,卻覺得不太儘興,隻覺得方纔那一劍有些可惜。
他心中暗暗思忖,「我剛纔那一劍,正是《斷月劍訣》的最後一式,隻是據劍訣所講,這最後一式,需天時地利人和,才能施展的出,方纔不過施展出了三成的威力。」
台側傳來鍾伯餘的聲音。
「小友。」
老師父走上台來。
「小友方纔劍法,好生淩厲,老朽看在眼裡……確實是極為精彩的。」
他說著,取出一隻木匣,雙手捧著,遞到江仙麵前。
「小友,我見你佩劍,不過是凡品,這劍剛好適合你。」
江仙接過木匣,開啟一看。
盒中躺著一柄長劍,長約二尺三寸,劍身狹長,通體呈淡青色,劍脊上刻著繁複的雲紋,劍柄處鑲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靈石,隱隱有光芒流轉。他拿起劍,輕輕一揮,隻覺靈氣流轉順暢無比,彷彿與他心意相通。
「此劍。」
鍾伯餘緩緩道,「摻入少許寒鐵,老朽本想留著自己用,可老朽這身子,留著也是糟蹋。」
「今日得見小友,老朽便知,這劍,合該歸你。」
江仙捧著那劍,隻覺劍身傳來一股清涼之意。
他抬起頭,看著眼前老漢,鄭重地拱手一禮。
「多謝前輩。」
老漢擺擺手,笑道:「不必謝老朽。小友日後若真闖出名堂來,偶爾想起,這赤水湖坊市,曾有一個姓鐘的打鐵老頭兒,給過你一柄劍,便夠了。」
台下眾人爆發出一陣叫好。
江仙將劍收入鞘中,向鍾伯餘又行了一禮,轉身下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江仙腳步不停,一直走到碼頭邊,才停下身來。
湖麵上,夕陽西斜,金鱗萬點。碼頭上泊著幾艘小船,那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船頭。
江仙走過去,問道:「船家,可還渡人?」
漢子抬頭一看,連忙起身:「渡渡渡,仙長要過湖?」
江仙點點頭,踏上那船。
今日之事,實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本是來賣靈草的,卻意外參加了一場切磋;本是試試實力的,卻無意中領悟些劍意。
船行湖上,槳聲欸乃。
夕陽漸漸沉入湖麵,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。
江仙望著那漫天霞光,忽然想起那老船伕的歌來。
「蘆中人,蘆中人,生在蘆葦根,死在蘆葦根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