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這日,江仙收拾好東西,便向著赤水湖去。
他祭出長劍,劍身幽幽毫光流轉。
飛劍橫於身前,他穩穩立於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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劍光破空,穿雲而過。
江仙立於劍上,俯瞰腳下山川。
披月山漸行漸遠,化作一道青黛色的輪廓;田野如棋盤,河流如銀線,村落如蟻穴。
晨霧未散,在山穀間繚繞,恍若白色紗幔。偶有飛鳥掠過頭頂,鳴叫聲被風聲撕碎,轉瞬即逝。
他禦劍而行,不過半個時辰。
赤水湖到了。
此湖方圓數百裡,煙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
江仙收了劍光,落在湖畔遠處,走過去。
他沿著湖岸往碼頭走去。
江仙目光掃過,落在一艘烏篷小船上。
船頭坐著一個老者,鬚髮皆白,身形佝僂,穿著打補丁的褐布短褐。
他正低頭編著漁網,手指乾枯如老樹枝,動作卻極嫻熟。
江仙認得他。
第一次來赤水湖坊市時,便是這老者載他入島。那時老者雖也年邁,卻尚能挺直腰板,說話中氣十足。
如今再見,腰更彎了,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,像是被歲月這把刻刀又狠狠劃了幾道。
「老人家。」江仙上前,拱了拱手。
老者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眯了眯,旋即露出笑意:「客官,又來了?」
江仙點頭:「還坐您的船。」
老者放下漁網,站起身,將小船往棧橋邊拉了拉:「客人請上船。」
江仙踏上去,船身微微一晃,他穩住身形,在船舷邊坐下。老者解開纜繩,拿起櫓槳,一下一下地搖起來。小船離了岸,緩緩向湖心蕩去。
湖水清澈,可見水草搖曳,遊魚穿梭。槳聲欸乃,水波一圈圈盪開,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。
「老人家身子骨可還硬朗?」江仙開口。
老者笑了笑,露出一口稀落的牙:「托您的福,還撐得住。就是開春那會,生了場大病,腿腳不如從前了,搖船慢了些,客人莫怪。」
江仙道:「不怪,正好看看湖景。」
老者點點頭,繼續搖櫓。
沉默片刻,老者忽然開口:「仙長不知,小老兒年輕時也想過修仙,去過幾趟坊市,求過人,拜過師。人家說我冇有靈根,便是修行一輩子,也摸不到門檻。」
他頓了頓,望著遠處的湖麵,「後來便死了心,娶妻生子,打魚為生。在這湖上搖船。搖一年是一年,搖一日是一日。」
江仙默然。
小船繼續前行,槳聲欸乃。湖風吹來,遠處水鳥掠水而起,翅膀拍打水麵,驚起一串漣漪。
老者忽然清了清嗓子,哼起歌來。
「蘆中人,蘆中人,
生在蘆葦根,死在蘆葦根。
朝披霜露晚披塵,
一世光陰幾十春。
蘆中人,蘆中人,
看慣湖中月,聽慣浪中吟。
青絲轉眼白如銀,
唯有青山是故人。」
歌聲蒼老,在湖麵上飄蕩。
江仙聽著,隻覺有些悵然。
「老人家這歌,是漁歌?」
老者搖搖頭:「是老朽自己編的。年輕時聽人說,古時有個高人,隱居在蘆葦深處,人稱蘆中人。後來那高人仙去了,蘆葦還在,湖還在,搖船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。老朽想著,便編了這首歌,冇事哼兩句。」
他說著,又笑了笑,露出那口稀落的牙:「仙長莫笑話,老朽粗人一個。」
小船行了約莫兩刻鐘,湖心島漸漸近了.
島上鬱鬱蔥蔥,綠樹掩映間,可見幾座樓閣的飛簷。碼頭比岸上熱鬨些,泊著七八艘小船,有散修模樣的人正登岸。
老者將船靠穩,江仙起身,從袖中摸出銀錢,遞給老者。
老者接過,揣進懷裡,笑道:「客人下次再來,若是還願意坐小老兒的船。我若還活著,便還在那蘆葦邊搖船。」
江仙點點頭,踏上棧橋。
走了幾步,他回過頭。
那小船已經離了碼頭,緩緩向湖心蕩去。老者的背影佝僂著,一下一下搖著櫓,漸漸融入水天之間。湖風吹來,隱約傳來那蒼老的歌聲。
「蘆中人,蘆中人,
生在蘆葦根,死在蘆葦根……」
江仙交了靈石,登上島。
往前走了片刻,他停在一家店鋪門前。
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,這便是他第一次來時賣龍涎草的那家當鋪。
江仙掀簾而入。
鋪子不大,三麵皆是貨架,擺著各式玉盒、木匣、瓷瓶。正對門的櫃檯後坐著一個男子,生得精瘦,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。他見江仙進來,目光在他身上一掃,旋即露出笑容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江仙身上,嘴角便彎了起來。
「貴客來了。」
那老闆從櫃檯後轉出來,拱手笑道:「幾月不見,貴客風采更勝往昔。今日可是又帶了龍涎草來?」
江仙沉默片刻,摘下鬥笠,露出麵容。他看著老闆,淡淡道:「老闆眼力倒是好。」
老闆撚鬚一笑:「貴客說笑了。做我們這行的,旁的可以不好,眼力卻要好。上回貴客拿來那株龍涎草,品相極佳,根係完整,一看便是野生的,且是成片採摘中挑出來的頭茬。龍涎草這玩意兒,從來不是獨株生長,一長便是一窩。貴客既能採到那等品相的,身上必然還有。」
他頓了頓,笑意更深了些:「老夫等了這幾個月,便是等貴客再來。」
江仙看著他,心中微凜,也暗暗記下。
他沉吟片刻,從袖中取出靈草,往櫃檯上一放。
「既如此,便請閣下掌眼。」
老闆眼睛一亮,雙手接過。
十餘株龍涎草落在櫃檯上,多是葉緣捲曲、莖絡萎頓,雖還看得出原本品相極佳,卻已失了七八分靈氣。
老闆臉上的笑意僵住了,他俯下身,拈起一株湊到鼻端嗅了嗅,又翻來覆去看了半晌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這……」
江仙道:「路上不曾貯存得法,壞了。」
老闆長嘆一聲,放下那株龍涎草,又看了其餘幾株,臉上肉痛之色難以掩飾。
「可惜,可惜!這等品相的百年龍涎草,若是完好,一株少說二十枚靈石。如今這般……藥力流失大半,便是煉丹也成色不足,隻能作符墨、製靈香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江仙,苦笑道:「貴客可是讓老夫好等,等來的卻是這般結果。」
江仙不語。
老闆又嘆了口氣,撚鬚沉吟片刻,道:「罷了。老夫收下,一株作價十枚靈石,貴客意下如何?」
江仙搖了搖頭:「十五枚。」
「貴客……」老闆苦著臉,「這藥力流失太甚,十五枚老夫收回來,轉手也賣不上二十枚,除去本錢,利潤薄得可憐。十一枚,不能再多了。」
「十四枚。」
「十二枚,這是老夫的底價。」
江仙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「十三枚。若老闆應允,往後還有別的靈草,也先送來此處。」
老闆目光一閃,盯著江仙看了片刻,忽而笑了:「貴客是個爽快人。好,十三枚便十三枚。」
他說著,取過算籌,將櫃檯上十餘株龍涎草一一清點。
共是十三株,完好的一株也冇有。他搖了搖頭,又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布袋,推到江仙麵前。
「貴客數數,一百六十九枚靈石。」
老闆隻遞過來六塊靈石。
江仙接過布袋,微微有些遲疑。
老闆解釋道:「這紅色靈石,一塊抵得上一百塊綠色靈石,這藍綠色的靈石,則是一塊抵得上五十塊綠色靈石,棕色是一塊抵二十塊,這藍黑色則是一塊抵十塊綠色靈石,紫色便是一塊抵得上五塊。」
「我給道友六塊靈石冇有給錯。」
江仙這才點了點頭,收入袖中。
老闆將那些龍涎草小心翼翼地收進一隻玉盒,又貼上符籙封好,這才抬起頭,看著江仙。
「客人往後若還有靈草,隻管來。我這兒,價錢公道,嘴也嚴實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客人切記,靈草採下後,須得儘快用玉盒封存,以符籙護住靈氣。若再用尋常木匣收著,便如這回一般,白白糟蹋了好東西。」
江仙拱手:「多謝指點。」
江仙正欲離開,身後卻傳來一聲呼喚。
「客人且留步。」
他回頭,見那老闆笑眯眯地望著他。
江仙微微頷首:「前輩有何見教?」
他捋須笑道:「今日坊市可熱鬨得緊。客人若是急著走,便要錯過一場好戲了。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