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街,江家府邸。
江仙坐於廊下,膝上橫著那柄劍。
他已靜坐許久,眉宇間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愁緒。
牆頭傳來窸窣聲響。
狸花慢吞吞爬上牆沿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下。
它眯著眼,望瞭望天上那輪圓月,又望瞭望廊下那道身影,尾巴輕輕擺動幾下。
「在想安下的事?」它開口,聲音懶洋洋的。
江仙冇有答話。
狸花打了個哈欠,繼續道:「要我說,這孩子氣力大,天生不適合練劍。你那密室裡,不是有本槍訣麼?我看挺合適,要不讓他換成槍法試試?」
江仙終於動了動,偏頭看它。
狸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幾分調侃。
「不是我說,他用劍簡直像是在**錘,一點也不好看。」
「劍法使得確實有些僵硬。」江仙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。
「我教了這些時日,他練得也刻苦,可那劍使出來,總差些意思。」
狸花道:「那便是根骨不合。劍走輕靈,講究的是身法靈動、劍氣流轉。安下那孩子,力氣大得邪乎,使劍反倒縛手縛腳。你讓他使槍,一桿大槍在手,橫掃千軍,這纔不至於浪費了一身的氣力。」
江仙沉默。
他知道狸花說得不錯。
那套《斷月劍訣》,他自己修了許久,深有感悟。
劍訣講究以氣禦劍,以意導氣,劍出如月華流瀉,輕靈飄逸。可安下使出來,卻如持斧伐木,一招一式倒也算不得錯,卻總透著一股子笨拙。
不是他不努力。
是真的不適合。
「那本槍訣。」江仙道,「我翻過幾頁,走的是剛猛路數,與他倒也相合。」
狸花得意起來,尾巴翹得高高的:「那自然是!當初我就說了,安下這孩子氣力大,就不適合練劍。你那密室裡,劍訣有兩本,槍法隻有一本,何必一定讓他練劍?」
「再不濟,畫符佈陣術法,可以讓他學別的本領嘛,何必鑽牛角尖?」
江仙冇有反駁。
「我原以為,劍法更適合。」他輕聲道。
「那套《斷月劍訣》,我用得極順手,頗有所得。傳給他,總想著能少走些彎路。」
狸花哼了一聲:「你那劍訣再有所得,也是你自己參悟出來的,自然順手。」
江仙微微一怔。
狸花繼續道:「修行之道,千條萬條。他若不適合劍法,硬逼著他練,反倒耽誤了。若是槍訣合適,何不讓他試試?」
江仙默然良久,最終緩緩點頭。
「你說得是,這倒是我考慮不周了。」
他點頭抬眸。
「實在不行,」他道,「我去赤水湖坊市走一趟,尋一本適合他的功法。」
狸花「喵」了一聲,算是讚同。
江仙凝神,感應識海中那麵洛書遺簡。
龜甲靜靜懸浮,裂紋如舊。子簡植入江安下體內已有八年,雖從未顯現卦象,卻如一根無形的絲線,將父子二人的氣機隱隱相連。
他能感知到江安下的修為。
凝息三層。
可這段時間來,那道氣機便停滯了。如溪流匯入深潭,蓄勢待發,卻始終差那麼一線。
瓶頸。
江仙自己也曾經歷過。凝息二層到三層,卡了他整整一年。
那時他日日苦修,夜夜參悟,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,捅不破,也繞不過。
後來是一次靜坐閉關幾日,忽然便通了。
修行之事,有時便是這般玄妙。
卡在這瓶頸,已經三個月了。
他正想著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江仙抬眸。
院門推開,江安下走了進來。
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,十三歲的年紀,瞧著竟有十四五的模樣。
「爹。」他走到廊下,垂首喚了一聲。
又對著狸花行了一禮,「前輩。」
狸花翻了個白眼,嘟囔道:「說了多少回,別叫我前輩。」
江安下笑了笑,不接話。
江仙點點頭,示意他在身旁坐下。
江安下坐下,規規矩矩,雙手放在膝上。
狸花在牆頭瞥了他一眼,又懶洋洋地蜷回去,尾巴輕輕擺動。
「練得如何?」江仙問。
江安下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還是……使不好。」
他說這話時,低著頭,看不清神情。可那聲音裡,分明帶著幾分沮喪,幾分自責。
江仙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。
這孩子,太懂事了些。
「安下。」他緩緩開口,「你可知,你如今修為到了何處?」
江安下抬頭,有些不解:「凝息三層。」
「三層圓滿。」江仙道,「可對?」
江安下愣了愣,點頭。
江仙道:「你卡在這瓶頸,多久了?」
江安下想了想:「約莫……三個月。」
江仙點頭:「三個月,不算長。當年我卡在這一層,整整一年。」
江安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江仙續道:「修行之道,越往上走,瓶頸越多。三層到四層,四層到五層,五層圓滿到鏈氣,處處是坎,處處是關。你如今卡住,是常事,不必焦躁。」
江安下垂眸,輕聲道:「可爹教的劍法,我怎麼也練不好……」
江仙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劍法。」他道,「或許不適合你。」
江安下一怔。
江仙站起身。
「劍走輕靈,講究以氣禦劍,身劍合一。你力氣大,使劍反倒施展不開。」他頓了頓。
「我還有一本槍訣,走的是剛猛路數,與你相合。從今日起,你便改練槍法,不練那劍法就是。」
江安下怔怔望著父親的背影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狸花在牆頭「喵」了一聲,幸災樂禍似的。
江仙轉過身,看著江安下。
「你如今卡在瓶頸,缺的不是苦練。」
江安下認真聽著,點點頭。
「明日,」江仙道,「我送你去山上那處洞府。帶上乾糧,帶上那本槍訣,閉關一段時日。」
江安下站起身,鄭重行禮:「是,爹。」
「還有,」江仙頓了頓,目光落在兒子腰間那柄劍上,「這劍,先留著。槍法若也不成,再換別的。」
江安下低頭看了看,點點頭。
「去吧。明日一早出發。」江仙道。
江安下再次行禮,轉身朝後院走去。
少年心中暗暗道:「定然不能叫爹爹再失望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