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雲縣。
萬家府邸。
暮色四合,朱漆大門前石獅靜立,門房老僕正欲點燈,卻見一騎快馬自官道奔來,馬上之人翻身落地,步履匆匆直入內院。
正堂之上,紫銅香爐中焚著沉水香,青煙裊裊。
一老翁端坐堂中,手邊青瓷茶盞中,今年的顧渚紫筍正冒著熱氣。
「回稟主家,已將那山匪剿除乾淨了。」
萬裡秋端起茶盞,啜了一口。
他點點頭,並未多言。
窗外桂花樹上,桂花早就掉光了,萬裡秋目光落在那株老桂樹上,想起當年萬烽被水雲門道長帶走時,也是這樣的時節。
那時道長說,此子有靈根,可入仙門修行。
至於長子萬衍,道長隻是搖搖頭,說此子靈根殘缺,怕是修行苦難,便隻帶走了幼子。
此後二十餘年,父子三人,仙凡相隔。
萬裡秋放下茶盞擺擺手。
管家萬福躬身應是。
他剛預備退下,卻見門房上的小廝提著袍角一路小跑進來,在廊下便被萬福攔住。兩人低語幾句,萬福轉身入內。
「主家,劉縣令登門了。」
萬裡秋聞言,輕笑了一聲。
「到底是朝廷的鷹犬!」
不多時,見一人穿過垂花門,沿著青石甬道大步而來。
正是縣令劉慎。
他麵上帶著三分笑,進得正堂,便拱手一禮。
「萬翁,劉某冒昧登門,叨擾了。」
萬裡秋起身還禮,神色淡淡:「劉大人請坐。」
兩人落座,萬福親自奉茶。
「萬翁近來可好?」劉慎笑著開口,「前些時日聽聞萬翁身子不適,本官甚是掛念,隻是公事繁多,一直不得空前來探望。」
「勞大人掛心,老朽身子尚可。」
萬裡秋端起茶盞,並不急著喝,隻是用盞蓋輕輕撥動茶湯。
劉慎見狀,心中便知今日之事不好開口。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萬翁,劉某今日前來,實是有事相告。」
「哦?」
若是興師問罪,他倒有幾分興趣。
劉慎放下茶盞,也不拐彎抹角了,正色道:「萬翁可知,臨江、西雲、青陽鎮這三處地方,快要被討封去了?」
討封之事,他自然是知道的。
去年,便有訊息,說是青霄向大黎皇帝討封,想在楚地求一片地界。
大黎朝廷自然不會拒絕,這些仙門不受朝廷製約,隨心所欲,不過問凡俗,隻求一小塊地界,朝廷冇有拒絕的道理。
大黎,有仙門大宗六處,六宗治下,又有小宗和小門小派。
楚地有六宗之一的大宗,便是青霄仙宗。
而此次,青霄仙宗是為其治下一處小宗討封。
那處小宗,名為水雲門。
然而這些小宗,往往自詡為仙門,自然不願放下身段,常會在治下,尋一家族或是更小的門派以代行署理之責。
「劉某以為。」劉慎壓低聲音,「這署理一事,萬翁為西雲大戶,理應代之。」
他拍拍手。
堂外立刻有數名差役抬進幾隻木箱,箱子落地。
箱蓋掀開,珠光寶氣,明珠十斛,還有各色玉器綢緞,琳琅滿目。
「這是劉某的一點心意。」劉慎笑道,「萬翁莫要嫌棄。」
萬裡秋看著那幾箱財物,麵上波瀾不驚。
他想起幾年之前的事。
那些年他想做一支商隊,卻因為山匪劫掠,讓他吃了個大虧。
後來知曉了這山匪的背景。
他便登門拜訪劉慎,與他商議,希望劉慎約束手下,莫要劫掠他的商隊。
這廝打著官腔,說什麼匪患難平,力有不逮,絕口不提山匪與他有何乾係。
麵對此等踹著明白裝糊塗的戲碼,他並未揭穿。
萬般推脫之下,這事便不了了之。
後來又知曉,原是有人先給了他好處。
這劉慎便放任山匪劫掠別家商隊,獨占商路,這山匪則是劉慎手底下的獵犬。
萬裡秋當時惱怒不已,但終究忍了下來。
不為別的,隻為幼子能安心修行,長子也能將心思放在修行上。
他是個凡人,知曉仙緣難得。
且長子本就天賦平平,若不笨鳥先飛,總是被俗物纏身,又該如何向道。
他老了,卻不願承認,隻覺得這點事,自己還有能力應對。
萬衍和萬烽若因家中瑣事而分心,耽於修行,那是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。
如今劉慎親自登門,帶著厚禮,說著軟話,隻怕是得了訊息,知道這討封之事。
劉慎訕訕一笑,又道:「萬翁,劉某不日便要調離西雲了。」
劉慎嘆了口氣:「早年之事,劉某心中有愧。萬翁要建商隊,那江姓商人便使了手段,劉某當時......也是收了那廝的好處,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」
他說著,站起身來,深深一揖。
「劉某今日登門,一是向萬翁請罪,二是與萬翁辭行。萬翁大人大量,還請莫要與劉某計較。」
萬裡秋看著他彎下的脊背,看著那幾箱珠光寶氣的財物,忽然想起許多事。
想起二十餘年前,那個仙風道骨的道長站在萬家門前,說幼子萬烽有靈根可入仙門。
想起長子萬衍站在一旁,眼中既羨慕又失落。
後來萬烽從門內傳出修行之法,偷偷給了他哥哥。萬衍便靠著那功法,一日日修行起來。雖有靈根殘缺,修行艱難,但二十年下來,如今四十二歲的萬衍,看著竟還像是三十多歲的人。
而他萬裡秋,今年六十八歲了。若非長子尋來的那些滋補之物,隻怕早已白髮蒼蒼、垂垂老矣。
那時他想,劉慎此人,當真是該死。
他奉行的是低調處事,便是萬烽在仙門修行一事,也不曾胡亂張揚,家中諸多人都不知萬烽的去處。
如今劉慎為求平穩調遷,來請罪了,來送禮了,不過是怕這期間,萬家為難於他。
萬裡秋端起茶盞,茶已經涼了。
「劉大人。」他淡淡道,「這些東西,你帶回去吧。」
劉慎一愣。
「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見過許多事。」萬裡秋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「大人既然要調走了,那便好好走。老朽與你計較。」
「實在是索然無味。」
劉慎臉上有些發燙,想說些什麼。
萬裡秋已經轉身,背對著他。
「萬福,送客。」
萬福上前一步,做了個請的手勢:「劉大人,請。」
劉慎看著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,嘴唇動了動,他拱了拱手,轉身離去。那幾箱財物,原樣抬了出去。
萬裡秋站在窗前,他想起幼子萬烽離開那日,那時萬烽說:「爹,等我修行有成,回來,等我回來。」
他笑著點頭,說好。
這一等,就是二十多年。
萬衍從外麵進來,見他獨立窗前,輕聲喚道:「父親。」
萬裡秋回過頭。
月光下,長子麵容溫和。
「劉慎走了。」萬衍道。
萬裡秋點頭。
「父親為何不與他計較?」萬衍問,「他縱容山匪,壞商路,此事本該有個說法。」
萬裡秋看著他,「衍兒。」
「你以為你弟弟在水雲門,過得如何?」
萬衍沉默片刻道,「外門弟子,自然是冇有多好。」
萬裡秋緩緩道:
「是啊,資源有限,競爭激烈。你弟弟這些年托人帶回來的滋補之物,怕是省吃儉用才攢下的。」
萬衍沉默。
「如今討封一事尚未蓋棺定論,若我們因此張揚跋扈,惹出太大的事端,惹得那水雲門的仙長不悅,那便是因小失大了。」
「劉慎此人,貪婪勢利,不足為懼。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。我們與朝廷、與仙門之間隔著的,不是這點意氣之爭。」
「我廢去他手底下的狗崽子,大義上站得住,若是此時對他動手,那便有些說不過去。」
他頓了頓,輕聲道:「待一切蓋棺定論之後,若是覺得心中膈應,再找那劉慎算帳也不遲。」
萬衍垂首:「兒子明白了。」
萬裡秋望著窗外,來年入春了,水雲門的仙長便會到來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