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練,鋪滿山林。
江仙立於披月山半腰那塊突出的青岩上,衣袂被夜風拂動,獵獵作響。
他俯瞰山下,臨江鎮儘收眼底,青石街如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,屋舍鱗次櫛比,燈火星星點點,偶有幾點亮光移動,那是有更夫提著燈籠,穿行於街巷之間。
他目力遠勝從前,感受著丹田處那團新生的道火緩緩流轉,一股渾厚的真元順著經脈遊走全身。
那種感覺玄妙難言,彷彿與這天地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牽繫,山川草木,風雲月露,皆可感知。
正出神間,遠處忽然傳來幾道氣息。
那氣息自東北方向而來,洶湧澎湃,與尋常修士截然不同。
江仙微微一怔。
鏈氣修士的氣息。
且不止一道。
他凝神細辨,那幾道氣息並非來者不善,反倒透著幾分熟稔。
隻是夜色朦朧,距離尚遠,一時辨不真切。
他心念微動,並指如劍,朝腳下那柄劍遙遙一指。
劍身嗡鳴,自行出鞘三寸。
禦器之法,鏈氣修士可以真元禦器,飛行於天。
真元湧出,注入劍身。
那柄劍驟然亮起,一道清光自劍身騰起,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劍身一沉,有些顫動,似是有些無力承載真元。
江仙穩住身形,心念再動。
劍光一閃,破空而起!
夜風呼嘯而過,颳得衣袍獵獵作響。腳下山川飛快倒退,須臾間便掠過數裡。
淩虛禦風的感覺,令人心旌搖曳,卻又無比暢快。
狸花蹲在那塊青岩上,眼睜睜看著那道劍光沖天而起,越飛越遠,最後化作一個光點,消失在月色中。
它張著嘴,羨慕得半天冇合攏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它喃喃自語,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震撼。
它當然知道鏈氣修士可以禦器飛行。可知道歸知道,親眼見著,卻是另一回事。
那道身影,淩空而立,禦劍而去,如仙如神。
狸花低下頭,舔了舔爪子,忽然有些想嘆氣。
劍光掠過數座山頭,朝那三道氣息來處迎去。
近了。
月色下,三道身影淩空而立,皆禦器飛行。
三人一臉笑意,望著禦劍而來的江仙。
「恭喜江道友!」池也林當先拱手,聲音朗朗。
陸寂咧嘴笑道:「江道友,你這禦劍的架勢,可比咱們三人利索多了。咱們當初突破時,光是從地上飛起來就摔了七八回。」
蘇定山抱了抱拳,算是道賀。
江仙收住劍光,懸停於半空,望著三人,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方纔感應到三道洶湧氣息,他還以為是哪路仇家尋上門來。
畢竟初入鏈氣,根基未穩,他方纔還在思忖周旋之法;好在洛書並未預警,他纔敢迎上來。
他頓了頓,啞然失笑,「我還以為剛鏈氣,便有人尋上門來。」
池也林三人對視一眼,哈哈大笑。
笑聲在夜空中迴蕩,驚起林間棲鳥。
池也林笑得含蓄些,捋著長鬚道:「江兄多慮了。咱們兄弟三人此來,是為道別。」
江仙一愣:「道別?」
池也林斂了笑,神色鄭重起來。
「正是。」他道,「我兄弟三人,預備去東海。」
江仙眉頭微挑:「東海?」
陸寂接話道:「東海!據說那邊機緣遍地,到處都是仙府遺蹟。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,散修開宗的寶地,還有數不清的靈材靈藥……」
「老池說,我這點尋龍點穴的本事。到了東海,遍地是仙府,那纔是我的用武之地!」
池也林笑道:「他這話說了不下百遍。從北地出來就開始唸叨,唸叨了一路。」
蘇定山難得開口:「他那些本事,算是能發揚光大了。」
陸寂瞪他一眼:「老蘇,你這話說的,好像我隻會掘墳似的!」
江仙看著三人拌嘴,三人相識多年,相依為命,情同手足。如今雖各有機緣,卻依舊如故。
「東海……」
池也林從懷中取出一隻儲物袋,雙手遞過來。
「江兄,這是我兄弟三人一點心意,還望收下。」
江仙一怔:「這是何意?」
池也林道:「裡麵是些法器符籙,還有些丹藥,雖不值什麼,卻也聊勝於無。江兄初入鏈氣,正是需要這些東西的時候。」
江仙推辭:「使不得。」
池也林搖頭,執意遞過來。
「江兄,」他神色鄭重,「去年在青陽山,你將那上品清氣讓與我等三人,讓我等先一步踏入鏈氣。這份恩情,我兄弟三人一直記著。」
陸寂也正色道:「江道友。那上品清氣彌補了我等所修凝息法的缺陷。」
池也林將一木匣取出,繼續道:「原本我兄弟相繼鏈氣過後,便去北地一趟,得了一口氣,是為雲霜蝶夢氣。」
「此為北地纔有的清氣,我等曾在北地與一位小家族的後輩結怨,鏈氣之後,為求念頭通達,我兄弟三人便將那狂生誅殺了去。」
「不想,此人手中有一份雲霜蝶夢,此氣同為清氣,非雜氣,亦非濁氣,是位列玄陰一屬的清氣。」
「此氣於我兄弟幾人已無用處,若是在坊市出手,也是個燙手山芋,原想送給江兄,以作答謝。卻不想江兄自有機緣,竟已尋到靈氣,先一步突破了。」
他笑了笑,悵然道:「可見機緣一事,強求不得。」
猶豫片刻,池也林還是擔憂道:「隻是冒昧一問,江兄所吞服的是哪種靈氣?」
江仙回道:「是為金魄玄黃之氣。」
「秋日我等將那異獸誅殺之時,那異獸洞中有一法盤,是專為尋覓地脈之用,我借那法盤,僥倖尋到一處地脈,用那采攝法,又得了一份金魄玄黃,這纔在昨日吞服閉關。」
池也林鬆口氣,「所幸江兄自有機緣,若是吞服的是雜氣濁氣,則怕是日後凝練仙基有虞。」
「所幸這等擔心是多餘了。」
江仙微微一凝,暗暗記下池也林的話。
他接過儲物袋與木匣,鄭重道:「多謝!」
四人懸停半空,月華如水,灑在四人身上,鍍上一層銀邊。
池也林拱手,深深一揖:「江兄,保重。」
陸寂與蘇定山也齊齊拱手。
江仙還禮:「三位保重。」
四人相視,一時無言。
陸寂忽然道:「江道友,日後不妨也去東海看看。那邊雖說凶險,可機緣也多。說不準……」
池也林瞪他一眼,陸寂訕訕閉嘴,池也林拱手道:「江兄,後會有期。」
話音落下,三人齊齊催動腳下法器。三道光芒騰起,朝東北方向而去,須臾間便化作三個光點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江仙懸停半空,望著那三道光芒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夜風吹拂,衣袂飄飄。
遠處,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江仙收好儲物袋,禦劍轉身。
劍光掠過披月山半腰那塊青岩時,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狸花還蹲在那兒,仰著頭,望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