披月山半腰,有一處天然洞穴。
洞口朝東,晨可觀日出,暮可見晚霞。
此時已是秋天,紅葉漫山之時。
此洞不甚深,約莫三丈深,兩丈見方。洞中乾燥,冬暖夏涼,四時如春,是個清修的好去處。 ->.
前些年,江仙偶爾進山,便發現了此洞。
彼時洞中堆滿枯葉,腐氣撲鼻,住著一窩山豬。
母豬和公豬,見他進來,齜牙低吼,江仙將這兩隻山豬請了出去,花了幾日功夫,將洞中枯葉腐物清理乾淨。
後又尋來山中青石,鑿石為榻,壘石為桌,石壁上鑿出幾處凹龕,可置燈火,可放雜物。自此,這荒山野洞,便有了幾分清修之地的模樣。
家中雖有密室,卻終究在鬧市之中。
青石街上,白日人聲嘈雜,各種聲響不絕於耳。夜半偶有犬吠擾人。
那密室雖隔音,卻因江仙異常的感官而形同虛設。
狸花說過,吞服清氣,最忌驚擾。
是以他選了這山中僻靜之處。
此時,是秋夜。
月色如霜,灑滿山林。
今夜是月圓之夜,銀輝遍灑。
山石、樹木、溪澗,皆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。
夜風過處,鬆濤陣陣,如潮如湧,卻並不喧鬧,反倒襯得這山間愈發幽靜。
洞外三丈處,一塊青石上,蜷著一團黑影。
狸花蹲在那兒,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發光。
它望著那塊封死洞口的巨石,那是江仙昨日搬來堵上的,重逾千斤,與洞口嚴絲合縫,連月光都透不進一絲。
它收回目光,低下頭,舔了舔前爪。
洞口外三丈之內,它已細細搜過一遍。草叢中,石縫裡,樹根下,無一遺漏。無蛇蟲,無鼠蟻,連一隻擾人的蚊蚋都沒有。
它也不知自己為何這般上心。
明明隻是護道,守著便是,何必這般仔細?
這山中也沒有什麼能奈何得了它。
巨石嚴嚴實實,瞧不見裡頭半點動靜。可它知道,江仙就在裡麵。
它尾巴尖輕輕擺動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它想起第一次見江仙的時候。
那時它還是一隻幼貓,剛開靈智不久,嘴饞,貪心。
它在披月山深處逮住一隻鼠妖,隨後按那鼠妖的指示,一路追到臨江鎮,發現一條小黑魚,而那魚被一個凡人買走了。
它守了一整天,確定那凡人隻是凡人,便趁夜去偷。
誰知那凡人這麼狡猾,竟設了陷阱。
它被倒吊起來,嚇得半死,以為自己小命要交代了。可那人沒有殺它,隻是問了些話,便放了它。
它那時想,這人,有點意思。
後來它死皮賴臉住進他家,一住便是這些年。
它看著他一步步從泥瓶巷那破落小院裡走出來,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樵夫,變成臨江鎮的大戶,變成獵團首領,變成商隊東家。
它看著他殺虎,殺人,一件件,一樁樁,都看在眼裡。
它記得那年披月山,他獨力斬殺那頭半步鍊氣的山君,渾身是血從山裡走出來。它蹲在牆頭,看著那道踉蹌卻挺直的身影,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它又想起這些年,他每次出門,給安下、淮也帶些零食的時候,總不忘給它帶些吃食。
它嘴上罵罵咧咧,說拿它當狗養,心裡卻……早已將他視作親人。
它有些老了。
可江仙似乎沒有多大變化。
他從一個凡人,修成凝息,修成凝息圓滿,如今……
狸花望向那封死的洞口,目光複雜。
鍊氣啊……
它聽母親說過,它們山貓一族,曾有一位鍊氣化形的老祖。
那老祖在這一帶山澤間,也算是一方大妖。
它低頭,舔了舔爪子,又抬頭望向月亮。
它這輩子,有機會鍊氣化形麼?
它不知道。
洞中,一片漆黑。
江仙盤坐於蒲團之上,雙目微闔,呼吸綿長。一呼一吸間,洞中氣流隨之湧動,如潮汐漲落,周而復始。
丹田處,那團藍色氣海緩緩流轉,如星雲旋轉。
他將狀態調整至最佳。
靈氣流轉不息。周身穴竅,隱隱有清涼之感。五感澄澈,心如止水。
洞中雖有火把,光線卻晦暗不明。
但在江仙眼中,一切清晰可見。凝息圓滿之後,夜視已如白晝。
他手托玄鐵白玉葫。
葫體入手微涼,觸之如玉。月光透不進來,可那葫身卻隱隱有金紫二色光芒透出,明滅不定,如跳動的心臟。
一股凜冽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。
那氣息極烈,蘊含著無匹的銳氣,江仙隻托著它,便覺掌心隱隱刺痛,那是清氣外溢,鋒芒太盛所致。
他將那葫蘆湊到唇邊。
拔開塞子。
那團金魄玄黃氣化作一縷細流,從葫口湧出,沒入他口中。
初入口,如烈酒。
一路燒灼而下,從喉至胸,從胸至腹。那灼熱之感越來越盛,如飲滾油,如吞炭火。
順喉而下,溫熱漸生。
及至丹田,便如火炭入懷。
灼熱難當。
彷彿有千萬把刀劍在腹中相擊,迸出無數火星。
藍色氣海原本如溫順綿羊,此刻被攪得天翻地覆。
它開始躁動,開始翻湧,開始旋轉。
江仙咬牙強忍。
吞服清氣,最忌妄動。
江仙幾乎要支撐不住,驟然間,洛書一閃而過。
一道白炁從遺簡脫離出來,撫平了那團躁動的玄黃之氣。
那股金紫色的熱流,終於開始鬆動。
一縷金紫融入藍色,又一絲金紫融入藍色。藍色與金色交織,與紫色融合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漸漸不分彼此。
丹田處,漸漸亮起一團光。
那光初始微弱,如螢火。
漸漸明亮,如燭火。
愈發明亮,如燈盞,如火炬。
那一團道火,透過丹田,透過血肉,映得江仙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火光之中。那火光金紫交織,明滅不定,照亮了整座洞穴。
洞中原本漆黑一片,四壁岩石,此刻被那團道火照得纖毫畢現。
江仙周身的氣息,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那股凜冽的肅殺之氣,漸漸收斂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渾厚、溫潤、源源不絕的氣息。那是真元的氣息,是鍊氣修士獨有的氣機。
痛楚漸漸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之感。
他感覺自己彷彿化作了一縷風,一片雲,一滴水,一粒塵。他在天地間飄蕩。
江仙緩緩睜開眼。
洞中依舊漆黑。
可在他眼中,洞內卻視如白晝
他的神識甚至能透過岩壁,看見外頭那塊青石上蹲著的狸花貓。
那貓正低著頭,舔著爪子。可尾巴卻不安地輕輕擺動,一下,兩下,三下,暴露了它心中的憂慮。
他走到洞口,抬手,輕輕按在那塊封堵洞口的巨石上。
巨石重逾千斤,他單手便推開了。
毫不費力。
月光灑入洞中,清冷如水。
狸花猛地抬頭。
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洞口那道身影。
月光下,江仙靜靜站在那兒。周身隱隱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瑩光,若有若無,如煙如霧,卻讓人一看之下,便心生敬畏。
那將清氣凝成道火後才會有的靈光。
狸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可喉嚨裡隻發出一聲輕輕的「喵」。
江仙低頭看它。
「多謝。」他道。
狸花愣愣看著他,半晌,才嘟囔道:「成了?」
江仙點頭。
狸花望著他,望著他周身那層瑩光,望著他眼底那份前所未有的從容,忽然不知該說什麼。
它低下頭,舔了舔爪子,輕聲道:「成了就好……」
夜風拂過山林,鬆濤陣陣,如潮如湧。
江仙站在山間,觀望臨江,一切盡收眼底。
遠處卻有幾道洶湧的氣息,讓江仙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