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高懸,晌午已過。
江仙踏出山林,懷中是那隻玄鐵白玉葫,他抬手輕撫,心中稍定,此行雖波折,終是成了。
下山的路比來時快了數倍。
他步履如飛,不過一會,便望見山坳中那處村落。土牆茅頂,炊煙裊裊,與尋常山村無異。
可江仙知道,這炊煙之下,藏著什麼。
他加快腳步,朝村中行去,忽聞嘈雜人聲。
村中老樹下,圍了一大群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裡三層外三層,瞧熱鬨一般。
人群中央,傳來爭執之聲,一個婦人的聲音,間或夾雜著二牛的粗嗓門。
江仙眉頭微蹙。
人群中央,二牛滿臉漲紅,正與一個婦人對峙。
那婦人唾沫橫飛。
「憑啥帶人走?!憑啥?!那是我家兒媳婦!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來的!你說帶走就帶走?還有冇有王法了?!」
二牛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老婦道:「人家姑娘說了,是被你們搶來的!不是自願的!」
老婦啐了一口:「放你孃的屁!什麼搶來的?那是媒人介紹,明媒正娶!我兒子大田花了二十兩銀子,三媒六聘,紅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!」
她身後站著幾個壯實漢子,皆是村中後生模樣,手握鋤頭柴刀,虎視眈眈。
二牛身後,商隊那幾個兄弟也握著傢夥,卻不敢妄動。
人群中央,還站著一個年輕女子。
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,身量纖細,穿一身舊布衣裙,髮髻散亂,低著頭,看不清麵容。
江仙隻看了一眼,便移開目光。
他走到二牛身邊,沉聲道:「怎麼回事?」
二牛回頭,見是江仙,鬆了口氣。
「大哥!」他壓低聲音,湊到江仙耳邊,語速極快。
「那女子,我收山貨的時候,在一間牛棚裡遇見的。她偷偷跟我說的——她是被騙來的!兩年前有人去她家鄉招工,說這邊有活計。她跟了來,誰知一進山就被扣住了,賣到這村裡,給那陳大田當媳婦!」
他喘了口氣,繼續道:「她說,那陳大田不是人,打她罵她,當牲口使。她想跑,跑了幾回,都被抓回來,打個半死。她求我救她,讓我晚上偷偷來牛棚,幫她想辦法逃出來……」
江仙聽著,神色不動。
「我剛跟她說了幾句話,那老虔婆就竄出來了,說我拐她兒媳婦,嚷得全村都聽見了。」
二牛咬牙。
「大哥,那女子可憐……」
江仙冇應聲。
那婦人見江仙來了,愈發來勁。
「主事的來了?」她叉著腰,嗓門更高了,「正好!你是當家的,你來說道說道!你們商隊的人,光天化日,拐我兒媳婦!這帳怎麼算?!」
江仙看著她,不語。
老婦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卻不肯示弱,繼續嚷道:「怎麼?不說話了?理虧了?我跟你說,今日這事,冇完!要麼把人留下,要麼……」
二牛怒道:「人家姑娘說了,是你們搶來的!」
老婦一蹦三尺高:「放屁!誰說的?她說的?她一個瘋婆子,說的話能信?」
她指著那女子,啐道:「我兒子花了二十兩銀子,明媒正娶!紅紙黑字,有憑有據!你們要人,成,拿銀子來!一百兩!少一文都不行!」
二牛氣得臉都青了,顯然他還是太過年輕,遇到這樣的事也隻能憑著一腔熱血。
江仙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。
那女子始終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,麵容清秀。
江仙收回目光,望向老婦。
「你兒子呢?」
老婦愣了愣,隨即道:「大田?大田進山了,還冇回!」
江仙笑著點點頭。
他緩緩抬手,握住腰間劍柄。
「鏘——」
劍出半寸,寒光一閃。
老婦嚇得後退一步,身後那幾個漢子立刻舉起鋤頭柴刀,圍了上來。
「你……你想乾什麼?!」
「光天化日,還想殺人不成?!」
話音剛落,四周忽然湧出數十條漢子。
都是從村中各屋鑽出來的,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人人手持傢夥——鋤頭、鐵叉、柴刀、木棍,將江仙一行人團團圍住。
人數,竟與商隊不相上下。
氣氛陡然緊張。
商隊的弟兄們見狀,也不含糊。
二牛一聲呼哨,商隊的兄弟立刻聚攏過來,背靠背,各自抄起傢夥——刀出鞘,弓上弦,槍挺直。
兩夥人對峙,劍拔弩張。
婦人還冇看清局勢,她料定對麵不敢在她們地盤動手,「今日這事,冇完!」
話音未落,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個年輕漢子。
那人手裡提著一柄磨得發亮的柴刀。
「娘,跟他們廢什麼話?」他啐了一口。
婦人忙道:「小田!這夥人,要搶你和你哥的媳婦!你來的正好!」
江仙隻覺得有些聒噪了。
劍光一閃!
「嗤——」
陳小田的頭顱飛起,骨碌碌滾落在地。無頭屍身站立片刻,脖頸處血如泉湧,噴起三尺多高,然後轟然倒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婦張著嘴,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。
「啊——!!!」
她發出一聲悽厲尖叫,撲向那具無頭屍身,抱著那顆人頭,嚎啕大哭。
江仙收劍,歸鞘。
他抬手,朝商隊眾人輕輕一揮。
「動手。」
二牛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他一把抄起身邊那柄厚背大刀,朝最近的一個村民撲去。那村民還冇從驚駭中回過神,便被一刀砍翻在地。
其餘兄弟緊隨其後。
刀光劍影,血雨紛飛。
那些村民雖人多勢眾,可畢竟隻是山野村夫,哪比得上這些常年跑商、刀口舔血的漢子?不過片刻,便有七八人倒地。
有人想跑,被一箭射穿後心。有人想反抗,被一槍捅翻。有人跪地求饒,被一刀梟首。
刀鋒入肉的悶響,骨頭碎裂的脆響,交織成一片。
老婦抱著陳小田的人頭,跪在血泊中,渾身發抖,嘴裡不知在唸叨什麼。
那女子依舊低著頭,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不到一盞茶工夫,戰鬥結束。
三十餘個村民,儘數伏誅。有的倒在血泊中,有的掛在鋤頭上,有的蜷縮在牆角。鮮血匯成細流,沿著村中土路蜿蜒流淌,染紅了老樹的根。
商隊傷了三人,無人死亡。
江仙收劍,走到那女子麵前。
女子依舊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江仙抬手,劍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。
那是一張清秀的臉。
眉眼細長,鼻樑小巧,嘴唇微微發顫。臉上濺了幾點血跡,卻掩不住那股楚楚可憐之態。此刻她被迫仰著臉,眼中滿是淚光,望著江仙,嘴唇翕動,似想說什麼。
二牛湊過來,見狀忙道:「大哥,這女子也是可憐人……」
江仙轉頭看他。
二牛被那目光一掃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江仙淡淡道:「你看上她了?」
二牛一愣,旋即漲紅了臉,囁嚅道:「大哥,我……我冇有……」
江仙不語,隻看著他。
二牛被他看得發毛,終於低下頭,訥訥道:「大哥,她……她真可憐……」
江仙收回目光,望向那女子。
「可憐?」江仙語氣冷了下來。
二牛愣了愣:「大哥,這女子……」
江仙頭也不回:「你可知,這村子裡的人,是什麼人?」
二牛搖頭。
「山匪後人。」江仙道,「他們祖上,便是匪徒。劫商隊,搶民女,殺人越貨,無惡不作。這村子,便是他們的老巢。」
二牛臉色微變。
江仙繼續道:「這女子,在這村子裡住了兩年。她難道不知道這村中人是做什麼的?」
二牛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她知道。」江仙道,「可她方纔對你說什麼?讓你晚上偷偷來救她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漸冷。
「晚上,你一個人來,進了這匪窩,會是什麼下場?」
「這女子,隻為自己,何曾為你想過?」江仙道。
「她明知道這是匪窩,明知道你來會有危險,卻還是讓你來。你若真來了,要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」
江仙語氣帶上了些怒氣。
二牛低下頭,望著地上那些屍骸,望著那灘灘血跡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那女子還站在原地,依舊低著頭。
江仙對著二牛繼續道,「二牛。」
「我隻管你們在外照顧好自己,勿要惹麻煩。至於旁人與我們何乾?」
說罷,他邁步,走向騾馬。
二牛望著他的背影,又望瞭望這女子,啐了一口,轉身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