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仙垂眸,望著識海中那麵龜甲。
卦象已顯,字字分明。他凝神細讀,那幾行古篆在心頭緩緩流轉。
這是【大吉】之後的指示。
洛書給出卦象,他此行是必有收穫的。
洛書還給出他明確的指示:法盤在手,他必能尋覓到清氣所在,唯一的問題便是採氣。
但眼下,洛書也給出新的指示。
「玄黃一氣不曾現,竅裡含竅地脈連。鑿破石壁辟新淵,忽見朱虺噬金涎。此物最嗜人膏血,團守清泓不肯遷。妙法調禦火蟻陣,探驪如探珠宮玄。若無一法驅豸蟲,便是火中取丹丸。」
他默誦兩遍,石壁之後,另有洞天。洞中有噬金火蟻,守在此處。
此蟻嗜血,若無人血引誘,絕難靠近分毫。
這便是他留下那幾十人的緣由,這夥人既然要跟上來,那便怪不得他了。
至於卦象的另外兩層,則是小吉與中小凶的卦象了。
小吉顯示,那黃金其實還在山中一處地方,隻是被這金蟻吃得差不多了,若是前去,還能撿到些許遺留。
這便是黃金消失的真相,並非人為,而是被金蟻吃了乾淨。
至於小凶的卦象則是,採氣之時要守住心神,謹防被那玄黃之氣所奪。
採氣的過程,江仙必然無力顧及他處。
噬金火蟻不僅喜歡吞吃黃金,服食升騰的玄黃之氣,更是嗜血之物。
在看到三層卦象之後,江仙便理清了來龍去脈,因此便任由陳三狗等人跟著了。
若是知曉好歹,江仙也無意理會這群凡人。
可這群人竟妄圖對他下手。
江仙抬眸,冷冷望向那堵石壁。
那些陳家溝的漢子們,此刻正揮著鋤頭鐵釺,拚命開鑿。
冇有人敢停。
陳旺那顆人頭還在不遠處躺著,紅白之物尚未乾透。
那股血腥氣混雜著洞中陰寒,刺得人脊背發涼。
他們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快些鑿,快些鑿開這該死的石壁,讓那殺神取了想要的東西,早些放他們走。
「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」
鐵釺鑿在石壁上,火星四濺。那石壁瞧著光滑,鑿起來卻不甚堅硬,隻鑿了半個時辰,便已凹陷尺餘。又鑿一個時辰,石壁上竟真的現出一道細細的裂縫。
「有縫!有縫!」
有人驚呼,聲音裡帶著驚喜,也帶著恐懼。
眾人精神一振,手下更快。鐵釺沿著裂縫撬動,石塊簌簌剝落。裂縫越來越大,越來越大。
「轟隆——」
一聲悶響,石壁竟然真的坍塌。
一股熱浪撲麵而來,夾雜著刺鼻的硫磺氣息。眾人連連後退,捂住口鼻。
江仙提劍上前,舉火照之。
石壁之後,赫然又是一處洞穴。
穹頂高闊,深不見底。洞中瀰漫著淡淡的紅光,熱浪滾滾,如入盛夏。
地麵凹凸不平,隨處可見嶙峋怪石。
身後有人驚叫:
「螞蟻!好多螞蟻!」
洞中地麵上,密密麻麻爬滿了螞蟻。
那些螞蟻通體赤紅,甲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,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。它們從洞穴深處湧出,越來越多,越來越多,眨眼間便鋪滿了半座洞穴。
噬金火蟻。
它們以地脈中的玄黃氣為生,噬金氣食血肉。
江仙心中瞭然。
那卦象說得不錯——此物守著玄黃氣,寸步不讓。
他後退一步,目光掃過身後那些驚恐的村民。數十條漢子擠在洞口,臉色煞白,腿肚子轉筋,恨不得奪路而逃。
「都站住。」江仙淡淡道。
江仙指了指洞穴深處那地脈連線處,又指了指那些潮水般湧來的火蟻。
眾人臉色白了。
陳大田顫聲道:「仙……仙長,您要我們……」
江仙點頭:「你們進去,引開那些螞蟻。」
一語既出,滿洞皆驚。
「仙長饒命!」
「進去會死的!」
「那些螞蟻那麼多……會咬死人的!」
哭喊聲四起,有人跪下磕頭,有人轉身要跑。
江仙抬手,劍光一閃。
跑在最前那人的一條手臂齊肘而斷,慘嚎著撲倒在地。
「誰跑,誰死!」江仙收劍歸鞘,聲音平靜如常,「進去,未必死。跑,一定死!」
眾人呆住了。
斷臂那人在地上翻滾哀嚎,血濺得到處都是。那血腥氣飄入洞中,那些原本慢慢爬行的火蟻忽然躁動起來,潮水般朝洞口湧來。
「它們來了!」有人尖叫。
江仙側身,讓開洞口。
「進去。」他道。
那些漢子別無選擇,隻能咬牙衝進洞中。
火蟻果然被吸引,朝那些人湧去。一時間,慘叫聲、哭喊聲、骨肉被噬咬的細微聲響,交織成一片。
江仙冇有多看。
他戴上那副精鐵手套,縱身,朝洞穴中央掠去。
熱浪灼人。
越靠近那地脈交接之處,溫度越高。江仙隻覺置身熔爐,周身汗出如漿,連呼吸都帶著灼痛。
丹田處氣海瘋狂運轉,一股股清涼之氣湧向四肢百骸,抵禦著那股炙烤。
江仙忙戴上精鐵手套,默唸那采攝法的引氣訣。
隨後那玄黃之氣被引出,他手捧不斷從地脈湧上的清氣。
一團玄黃之氣逐漸凝在他手中。
那清氣通體流轉著金紫二色。金色如烈日,紫色如晚霞,二者交織旋轉。
每一次旋轉,都有一絲絲極細的光絲飄散開來,飄到半空又悄然消散。
這便是金魄玄黃氣。
天地所鍾,地脈連線之處纔會形成的清氣。
江仙從懷中取出那隻玄鐵白玉葫。
他拔開塞子,一股清冽之氣從葫口溢位,與那團金紫色的光隱隱呼應。
他按照採氣法所述,凝神屏息,緩緩伸出右手。
精鐵手套觸及那團清氣的剎那,
轟!
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驟然襲來,如怒濤,如狂潮!
江仙隻覺整條右臂都要被震碎,那股力量沿著手臂直衝而上,撞入胸膛,撞入丹田!
丹田處氣海劇烈震盪,如遭重錘,連心神都有些晃盪,若非早有準備,怕是會有些失神。
他咬牙,強撐著不退。
採氣法雲:玄黃氣性烈,觸之如探湯,納之如飲鴆。須以庚金之物為介,引氣徐徐導之,緩緩納之,不可急,不可躁,不可貪。
他氣海瘋狂旋轉,一股靈氣沿著經脈湧向右臂,與那股狂暴的力量對抗。
三息過後。
那團清氣終於鬆動,順著精鐵手套,緩緩流入玄鐵白玉葫。
一縷清氣入葫的瞬間,江仙隻覺葫身微微一顫,隨即恢復平靜。
他心中稍定。
繼續。
又一縷光絲剝離,入葫。
一縷又一縷。
玄鐵白玉葫卻越來越沉,越來越熱,彷彿隨時會炸裂開來。
江仙額頭青筋暴起,牙關緊咬,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。氣海幾近枯竭,靈氣已所剩無幾。
身後,慘叫聲漸稀。
那些引開火蟻的村民,不知還剩下幾人。
江仙無暇顧及,最後一縷清氣冇入葫蘆,將白玉葫裝滿了。
江仙大口喘息。那隻玄鐵白玉葫靜靜躺在掌心,沉甸甸的,通體溫熱,內裡隱隱有金紫二色流轉。
洞中,火蟻的躁動漸漸平息。那些噬人的蟲豸,似乎察覺到那團清氣已失,急忙退回,江仙早就裝好了清氣,縱身一躍,便越過蟻群。
洞口,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屍體。有的麵目全非,有的殘缺不全,皆是方纔引開火蟻的村民,屍體已經被這火蟻啃食殆儘。
還活著的,不過十餘人,也被金蟻啃食得麵目全非。
他們蜷縮在洞角,渾身發抖,痛苦地呻吟著,望著江仙的目光裡,滿是恐懼。
江仙站起身,將那葫蘆收入懷中。
他走到洞口,垂眸望向那些倖存者,嘆氣一聲,揮劍封喉,給了這些人一個痛快,大步向洞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