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隱雲中。
陳家溝沉入濃濃夜色,四野俱寂,唯聞山風過林,簌簌如訴。村口老槐樹下,騾子低頭嚼著草料,不時打個響鼻,驚起簷上宿鳥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.】
兩個少年倚著貨垛,腦袋一點一點,如雞啄米。
年長的那個約莫十六七歲,名叫劉仇生,生得濃眉大眼,此刻眼皮打架,強撐著不睡。
年幼的那個不過十四五,名喚劉卯,圓臉憨態,早已睡死過去,嘴角還掛著一線晶亮,在月光下瑩然有光。
忽地,一隻大手從後頭探來,揪住兩人耳朵。
「哎喲!疼疼疼——!」
劉仇生慘叫出聲,整個人被提了起來。
他迷迷糊糊睜眼,隻見二牛那張黑臉近在咫尺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劉卯被揪得耳朵老長,卻兀自未醒,嘴裡還咂吧咂吧,似在夢中吃著什麼好東西,涎水順著嘴角淌了二牛一手。
二牛氣得七竅生煙,一個爆栗狠狠砸在劉卯腦門上。
「咚!」
劉卯這才驚醒,捂著腦袋,眼淚汪汪:「二牛叔……疼……」
「疼?」二牛鬆開手,指著兩人,咬牙切齒,「你們這樣跑商隊,哪天叫山匪摸了去,腦袋搬家都不知道怎麼搬的!」
劉仇生揉著耳朵,訥訥不敢言。
劉卯兀自懵懂,左看看右看看,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二牛叉著腰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。
「叫你倆守夜,守到夢裡去了,身後的騾馬,若叫歹人摸了去,你倆拿什麼賠?」
劉仇生垂頭道:「二牛叔,我錯了……」
劉卯撓撓頭,嘀咕道:「二牛叔,咱們這不都在人家村子裡麼?好端端的,還守什麼夜……」
二牛一聽,火又上來了。
「好端端的?」他瞪眼,「窮山惡水出刁民,知道不?」
劉卵眨眨眼:「啥是刁民?」
「刁民就是……就是把你吊起來,扒光嘍,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搶走的那種人!」
兩少年撇撇嘴,無奈點點頭。
二牛嘴上沒停。
「尤其這種山溝溝裡頭!我當年剛跑商那會兒,一夥人叫山匪網住嘍,那真是——」
他說到這兒,忽然頓住。
劉仇生好奇道:「二牛叔,後來咋了?」
劉卯也湊上來,「二牛叔,你咋跑掉的?」
二牛張了張嘴,正想講講當年的英勇事跡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自然是商隊裡有一人單槍匹馬,把那群山匪全撂倒嘍。」
兩人回頭,隻見一個黑瘦漢子從陰影中走出,正是李江波。
此人與二牛年紀相仿,也是獵戶出身,是老李頭的長子。
他抱著膀子,似笑非笑。
劉卯瞪大眼:「誰啊?這麼厲害?」
劉仇生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:「是不是江主家?!我聽說他年輕時候,一個人上山殺了隻大蟲呢!」
劉卯倒吸一口涼氣:「老虎?!」
「可不是。」李江波走過來,拍拍劉卯腦袋,「你們二牛叔當年被吊在樹上,嚇得尿褲子,是江主家一刀一個,把那群山匪砍得屁滾尿流。」
二牛漲紅了臉,罵道:「放屁!老子什麼時候尿褲子了?!」
李江波不理他,隻朝兩個少年擺擺手:「行了行了,換班了。你們倆滾去睡吧,後半夜我和二牛來守。」
劉仇生劉卯兩人早就哈欠連天,此刻聞言如蒙大赦,一溜煙跑了。
二牛望著兩人的背影,搖了搖頭,嘆道:「這倆小子,毛手毛腳的,早知道就不帶上他們倆了。」
李江波笑了笑:「誰不是從毛手毛腳過來的?你當年比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。」
二牛瞪他一眼,正要反駁,李江波忽道:「對了,江主家讓你去一趟,有事說。」
二牛一愣:「現在?」
李江波點頭。
二牛不再多言,整了整衣裳,朝遠處的一間棚屋走去。
這是間空置出來的棚屋,是陳旺特意收拾出來給江仙等人的。
屋不大,一燈如豆。
二牛推門進去時,江仙正盤腿坐在炕上,麵前攤著一張粗糙的地圖。
那是他白日裡憑記憶勾勒的,標註著村後那座山的山勢走向。
「大哥。」二牛喚了一聲,隨手關上門。
江仙抬頭,指了指炕沿:「坐。」
二牛坐下,等著他開口。
江仙沉默片刻,也不多言,直道:「明日,我要進山一趟。」
二牛一愣,旋即點頭:「好。」
江仙看著他:「你不問問去做什麼?」
二牛撓撓頭,憨憨一笑:「大哥想說,自然會說。大哥不說,那便是不該問。」
江仙嘴角微動,算是笑了。他吩咐事,二牛從不多問,他也不多解釋。
江仙從懷中取出一隻布袋,放在二牛麵前。
袋中沉甸甸的,叮噹作響。
「這是五十兩銀子。」江仙道,「明日你在村裡,收些山貨。皮子、藥材、山菌,什麼都行。價錢開高些,莫要壓得太狠。」
二牛接過布袋,點點頭。
「商隊的事,全交給你了。」江仙又道,「帶著弟兄們,在此地等我。多則三四日,少則一兩日,我便回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二牛,目光鄭重。
「和此處村民打交道,小心些。」
二牛心中一凜。
「大哥放心。」二牛起身,拱手道,「兄弟們這邊,我會看好。」
他欲言又止,思忖片刻,將那袋銀子收好,轉身欲走。
行至門邊,忽又回頭。
「大哥,」他道,「你也要小心些。」
江仙望著窗外的夜色,笑著點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二牛得了回話,這才放心不再問,推門而出。
夜風灌入,吹得燭火忽明忽暗。
江仙望著那粗糙的地圖,目光落向山勢最深處。
法盤上的指標,定定指著那裡。
這便是地脈所在了。
江仙取出采攝法,眉頭蹙起,心中思忖。
「這氣需白日采攝,我身無鎮魄石,還需防著被那玄黃氣所奪。」
「所幸有那玄鐵白玉葫,和事先備好的精鐵手套,隻是此氣性烈,地脈若是不穩,采攝也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。」
「若是採擷不成,中途逸散,便要再去尋其他地脈,或是等這玄黃氣再度沉積了。」
江仙盤坐床榻之上,閉目養神。
雙耳微動,卻聽屋外異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