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中犬吠偶起,三兩聲便歇了。山風過處,竹林簌簌,如竊竊私語。
已是深夜。
村東頭一座土院內,燈火未熄。
陳旺坐於堂屋正中,麵沉如水。
左右分坐著一大夥人,皆是陳家溝的精壯漢子,有他的胞弟陳二,有族侄陳大田,有遠房兄弟陳三狗,餘者也是陳姓子侄輩。人人神色凝重,目光不時瞟向院外,彷彿怕人窺見。
「旺叔,這大半夜的,啥事啊,是不是為了白天商隊的那事?」
「旺叔,那夥行商,究竟什麼來路?是正經商隊嗎?」陳二壓低聲道。
陳旺撚著粗糙的手指,沉吟不語。
陳大田性急,一拍大腿:「管他什麼來路!依我說,明日早早打發了便是。咱這村子偏僻,十幾年沒外人來,忽然來這麼一夥,總覺著不對勁。」
陳三狗搖頭:「打發?要我看,乾脆趁著夜色,把那夥人剿滅了,貨物咱們好分分!」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,.隨時讀 】
「說的容易,那一夥人,若是爭打起來,怕是要廢上一些力氣,咱們得好生計劃一番。」
「行了。」陳旺開口,聲音低沉。
眾人噤聲。
陳旺抬眼,掃過屋中諸人,緩緩道:「你們可曾留意,那領頭之人,姓什麼?」
陳二想了想:「他自稱姓江,行商東家。」
「江?」陳旺冷哼一聲,目中精光一閃,「他那些夥計,可曾喚過他別的?」
陳大牛撓頭:「都喚大哥。旺叔,有什麼不對?」
陳旺不語,起身踱到窗邊,望著院外沉沉夜色。良久,他道:「你們可知,咱這陳家溝,祖上從何處遷來?」
眾人麵麵相覷。
陳二道:「聽老輩說,祖上是從北邊遷來的,幾輩子了,誰還記得?」
陳旺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「你們隻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屋中諸人,目光幽深如古井。
「咱這陳家溝,我們都不姓陳。」
一語既出,滿屋皆靜。
陳大牛張了張嘴:「不姓陳?那姓什麼?」
陳旺沉默片刻,緩緩吐出兩個字,
「姓趙。」
燭火搖曳。
陳二愣了半晌,道:「旺叔,這……這話從何說起?咱祖祖輩輩都姓陳,怎的忽然姓趙?」
陳旺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走回座位,端起粗瓷碗,抿了一口涼茶,才緩緩開口。
「這故事,是我爺爺臨終前告訴我的。我爺爺,又是從他爺爺那兒聽來的。」
他放下茶碗,目光飄忽,似穿過時光,望見百年前的光景。
「那時候,這山裡有夥人,姓趙。不是尋常山民,是一夥……匪徒。」
「匪徒?」眾人低呼。
陳旺點頭。
「趙姓匪徒,盤踞此山多年。領頭的是個狠角色。他們劫商隊,搶大戶,攢下不少家當。後來有一回,他們劫了官府的運銀車——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道:「黃金,整整十二箱。」
屋中倒吸冷氣之聲四起。
陳大牛瞪大眼,感覺呼吸都有些加重了:「十二箱黃金?!」
「對。」陳旺道,「十二箱,每箱五十斤,總計六百斤黃金。那批黃金,是撫州城送往京城的稅,官印還在上頭。」
他續道:「劫了黃金,官府必不罷休,那趙姓頭領便帶著手下躲進這深山,將黃金藏在山中一處隱秘所在。藏好之後,他對手下說——等風頭過了,咱們分了黃金,遠走高飛,這輩子吃喝不愁。」
「可誰知——」
陳旺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誰知,那黃金,竟找不到了。」
屋內一片死寂。
陳二喉結滾動,澀聲道:「找不到了?怎麼會找不到?」
陳旺搖頭:「沒人知道。他帶人找了三天三夜,把那片山翻了個底朝天,愣是沒找著。他疑心是手下有人偷偷挪了地方,便嚴刑拷打,打死了三個人,依舊沒逼問出黃金的蹤影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:「後來,那人認定,是山下那村子裡的人,趁他們不注意,偷走了黃金。」
「山下那村子?」陳大牛愣道,「哪個村子?」
陳旺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陳家溝。」
陳二霍然站起,臉色煞白。
陳旺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,續道:「那村子,那時確實姓陳。祖輩種田打獵,與世無爭。他帶著人衝進村子,逼他們交出黃金。可陳姓村民根本不知道什麼黃金,哪裡交得出來?」
「那人大怒,下令——」
「屠村。男女老幼,一個不留。血把村前那條溪都染紅了。」
屋中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陳大牛顫聲道:「那……那咱們……」
「屠村之後,那人也怕了。官府在追他,黃金找不著,又添了幾十條人命。他知道這地方待不下去了,便帶著剩下的手下,遠走他鄉。」
「可有些人,沒走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屋中諸人。
「那些手下,有些不願走。他們改名換姓,在這廢墟上重新建起村子,娶妻生子,一代一代傳下來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「他們改的姓,便是陳。」
滿屋寂靜。
燭火跳躍,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斑駁。
「所以……咱們……」
陳旺點頭:「咱們,是那些匪徒的後人。」
有幾個年輕的後生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他們年紀尚小,卻被突然告知是山匪後人,任誰都要愣上一會。
在場多數年長一點的倒是不怎麼意外,麵色如常。
陳三狗沉默良久,忽然道:「那黃金呢?後來找到了嗎?」
陳旺搖頭。
「百年來,一代一代,暗中尋了不知多少遍。那批黃金,就像憑空消失了,遍尋不著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院外夜色。
「有人說,是陳姓村民臨死前,把黃金藏到了更隱秘的地方。有人說,是山神發怒,把黃金收走了。也有人說,根本沒有什麼黃金,是那個趙頭領記錯了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飄忽:「可我爺爺臨終前說——黃金,一定還在山裡。」
陳大牛嚥了口唾沫:「那……那跟今天那夥行商有什麼關係?」
陳旺轉過身,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沒留意麼?那領頭之人,雖自稱姓江,可他的口音,舉止,氣度不像是尋常行商,倒是有幾分匪氣!」
他頓了頓,緩緩道:「而且,他今日在村外,一直望著村後那座山。」
陳二臉色一變:「旺哥,你是說……」
「我沒說什麼。」陳旺擺手,「可咱們得防著點,就怕那人是趙氏後人!」
他目光掃過屋中諸人,一字一句道:「今夜這話,爛在肚子裡,誰也不許往外傳。明日,你們多盯著那夥人,看他們做什麼,往哪兒去。」
「說不準,咱爺爺,父親那一輩沒找到的黃金,就要被我們找到了!」
窗外,月色忽地從雲隙中透出,照得院中一片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