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慶是個信命的人。
昨日帶著手底下五個獵戶進山,原本隻打算去北坡碰碰運氣。秋冬時節,獐子膘肥體壯,確是狩獵的好時候。
但獵戶這行當,從來講究「靠天吃飯」,再好的獵手,遇不上獵物也是枉然。
可昨日在南峰緩坡那三棵鬆樹處,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。 超順暢,.隨時看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他們剛埋伏好,就聽見林間傳來窸窣聲響。
一群獐子慢悠悠從西側踱來,低頭啃食樹根處的菌子,全然不覺危險臨近。
張大慶搭箭拉弓,一箭射中領頭公獐的脖頸。其餘獵戶同時發箭,又放倒兩頭獐子。
從埋伏到得手,不過半柱香功夫。
回鎮上的路上,幾個年輕獵戶還在興奮地議論,說這是撞了大運。
張大慶卻一直沉默,他想起江仙指路時的神情——彷彿早已知曉那裡必有獐群。
昨夜剝皮割肉,三頭獐子賣了七百六十六錢,按規矩分下來,每人能得一百文。
張大慶把自己那份留出來,用麻繩串好。
他走在坑窪的路麵上,靴子沾滿泥漿。
他記得前些年這個時候,江家還在臨江鎮的大宅裡。江福海那時還活著,每回打了野味送去,總要留他喝兩杯。
江福海總是眯著眼,用手拍他的肩膀。
「你這箭術,不去軍中可惜了,要我看,你當個大將不成問題。」
張大慶從不接這話茬,他知道江福海是喝多了,這是調侃他呢。
他是個逃兵——這話除了江福海,鎮上沒人知道。
二十年前,北境烽火連天,他帶著手底下幾個弟兄從古道上一路南逃,翻過秦陽山,穿過披月山隘口,最後在這兩山夾峙的臨江鎮落腳。
那時鎮上最大的戶就是江家。
江福海愛吃,尤其愛野味。
鎮上沒有獵戶,他箭術好,原是軍中的馬弓手,百步穿楊不敢說,五十步內是一射一個準。
於是江福海每隔兩天都能吃上新鮮野味,高興了,便幫著張羅,給王鐵山手下那幾個單身漢說媒,娶了鎮上的寡婦;又托關係,給他們落了戶。
張大慶這才改名叫王鐵山,把「張大慶」那個名字,連同北境的烽煙一起,埋進了記憶深處。
如今江福海死了,江家垮了,江仙淪落到這步田地,可江家卻是實打實幫過他。
王鐵山站在泥瓶巷那扇破舊的木門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等了好一會兒,門才開。
「王鐵山?」江塵有些詫異。
王鐵山拱手。
「江公子,昨日多謝指路。我們獵了三頭獐子,賣了些錢。」
他從懷中掏出那串銅錢,遞了過去。
「這是一百文,不多,算是我一點心意。」
江仙看著那串錢,又看看王鐵山。
這漢子年近五十,滿臉風霜,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,指節處布滿厚繭。
那雙眼睛倒是清亮,此刻卻有些躲閃,是怕傷了江仙的自尊。
「王大哥客氣了。」
江仙沒有推辭,伸手接過錢。
「昨日之事,不過隨口一提,能幫上忙就好。」
王鐵山原本擔心江仙會像從前那樣,要麼倨傲不收,要麼收了還要擺架子,見他收下,心中一鬆。
「江公子……」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出口,「昨日那獐群,你是如何知曉的?」
江仙笑了笑。
「隻是運氣罷了。前些日子偶然看見的。」
這話王鐵山不信,但他識趣地沒有追問,思忖幾息,隻是笑道。
「那我便是我借了江公子的好運氣了。」
兩人又寒暄幾句,多是王鐵山問江仙的傷勢,江仙問獵戶的營生。
臨別時,王鐵山像是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道。
「江公子,秋稅的事……若實在湊不齊,可來找我。雖不多,可還是能湊出來一些的。」
江仙心中一動,鄭重拱手:「多謝王大哥。」
送走王鐵山,江仙關上門,將那串錢仔細收好。
一百文,加上昨日賣兔皮剩的,秋稅倒也能湊夠,這下不必去擔心秋稅的事情了。
他回到堂屋,摸到懷中那枚青珠。
江仙想了半晌,忽然起身走進茅房,這是家裡唯一能避開林挽月視線的地方。
江仙蹲在角落裡,將青珠舉著,凝神細看。
這就是仙緣?
前世讀過的那些話本情節在腦中閃過——墜崖得寶、古戒藏魂、仙人撫頂……最經典的莫過於「戒指裡藏著千年老道,傳你無上功法,從此逆天改命」。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青珠,忽然有些想笑。
若這裡麵真藏著什麼千年老妖、上古強者,第一件事會不會是嫌棄他這個宿主?又或者,來一場青梅竹馬上門退婚的戲碼?
可他哪有什麼青梅竹馬。
林挽月是父母之命娶的,婚前隻見過一麵。
若真有人來退婚,他怕是還要鬆口氣,至少說明自己從前還算個人物。
正胡思亂想間,珠子忽然微微發燙。
江仙一驚,差點脫手。青珠像是活物在掌心搏動。他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珠子。
內部的漩渦轉得更快了。
那些光點聚攏又散開,最終在液體中心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圖案,像是一條魚,又像是一條蛇,首尾相連,在水中遊弋。
圖案隻維持了數息,便消散不見。
他將珠子緊緊握在手中。
這不是凡物。
他確定。
但這該如何使用?洛書遺簡隻示仙緣,未解其用。
江仙猶豫片刻,他將珠子收回懷中,起身走出茅房。
晚上。
林挽月用魚肉熬了湯,魚湯奶白,香氣撲鼻,正吃著,院牆頭忽然傳來窸窣聲響。
一隻狸花貓輕巧地跳下來,落在院中,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。
林挽月「呀」了一聲,放下碗筷,夾了塊魚骨扔過去。
貓兒警惕地後退半步,見兩人沒有惡意,才湊上前,低頭舔食起來。
吃完,它沒有立刻離開,反而在院中踱了幾步,最後走到江塵腳邊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。
「這貓……」林挽月有些驚訝,「倒是不怕生。」
江仙低頭看它,這貓不知是誰家的,竟然翻到他家的院子裡了。
貓兒仰起頭,直直看著他。
貓兒又蹭了蹭,喉嚨裡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,顯得異常親昵。
江仙笑了笑,伸手想去摸貓的腦袋,可貓兒卻靈巧地避開,跳上院牆,回頭看了他一眼,隨即又消失在牆外。
窗外天色漸晚,暮色四合。
泥瓶巷裡傳來零星的犬吠聲,遠處誰家在生火做飯,炊煙裊裊升起,融入灰藍色的天際。
夜色徹底降臨,泥瓶巷陷入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