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時,日已西斜。
赤水湖波光瀲灩,萬點碎金隨風蕩漾。
岸邊蘆棚依舊,人聲卻稀疏了許多,集會散矣。
三五小販正收攤,幾個孩童舉著風車追逐,笑聲遠遠傳來。
江仙踏上岸,忽見二牛捧著一物,笑吟吟迎上來。
那是二斤青橘。
橘皮青中泛黃,個頭頂大,堆在二牛掌心,顫巍巍的,散發著一股清冽的果香。
江仙望著那堆青橘,滿臉不解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,.超靠譜 】
「這是何意?」
二牛不答話,隻將那二斤青橘一股腦塞到他懷裡,壓低聲道:「大哥,收好。」
江仙捧著橘子,愈發迷惑:「二牛,你……」
二牛左右看看,湊近了些,一臉神秘:「大哥,下次若是再去那種地方,養成隨手買二斤橘子的習慣。」
「那種地方?」江仙愣了愣,「何處?」
二牛擠擠眼,「就那島上啊。」
江仙還是不解。
二牛附耳道:「江南那邊,男子從煙花柳巷出來,都會買些橘子壓一壓身上的味,免得回家讓婆娘發覺。」
他退後一步,挺了挺胸,滿臉得意之色:「這都是經驗,大哥!」
江仙怔了半晌,會意過來,笑了。
二牛被笑得莫名其妙。
「好你個二牛,」江仙搖著頭,指著那堆青橘,「算是學壞了!」
二牛撓撓頭,憨憨一笑:「大哥,您不是總讓我放機敏些麼?」
他又湊上來,眼中閃著好奇的光:「大哥,那島上女子如何?是不是傳聞中那般蝕骨留香?」
江仙收了笑,望著湖心那若隱若現的小島,搖搖頭。
「那島上,隻是個集市罷了。三教九流攢聚,以物易物,互通有無。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之所。」
二牛愣了愣:「集市?」
他撓了撓頭,滿臉困惑:「那為何尋常人家上不去?我聽傳聞說,那上麵是煙花柳巷,是銷金窟,是……」
江仙擺擺手,打斷他。
「算了,二牛,此事我就不與你細講了。總之上頭不是什麼煙花柳巷。」
對二牛這個憨漢子來說,若是同他講些突破他想像的事,他怕是難以理解,江仙也不會同自己手底下的弟兄講這些。
他將那二斤青橘塞回二牛懷裡,道:「這橘子,你自己吃罷。」
二牛捧著橘子,訕訕道:「那……那大哥您不拿回去壓壓味?」
江仙瞪他一眼,二牛縮縮脖子。
「尋家客棧,休整一夜。明日一早,出發。」
二牛應聲,轉身招呼那幾個兄弟,收拾騾馬行李。
江仙最後回望一眼赤水湖。
湖麵如鏡,倒映著滿天晚霞。那湖心小島,已隱入暮靄之中,隻餘一點模糊的輪廓。
他摸了摸懷中的靈石與法碟符紙靈墨,轉身離去。
……
商隊行了兩個月。
春去夏來,道旁草木漸深。一行十餘騾馬,馱著山貨布帛,沿著官道緩緩南行。二牛領著幾個兄弟在前頭探路,江仙押著後隊,不時取出那枚法盤,凝神細看。
法盤是異獸持有之物,銅質,巴掌大小,盤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。
據採氣法所說,此物可尋地脈、辨靈穴,是散修尋氣的不二之選。
經過湖上一行,江仙對那本採氣法的價值有了新的認識。
那是絕不能輕易示人的東西!
江仙覺得那異獸當真是聰明,簡直不能稱為獸,也不知是用什麼法子,收集撰寫了這樣一本冊子。
他暗暗咂舌,心中忖道,「也不知化形的妖怪該是何等聰明。」
隻可惜,給他做了嫁衣。
江仙這些時日,每到一地,便取出法盤測上一測。官道旁、山腳下、溪水邊,一處一處探過去,卻始終無甚反應。
直到這一日。
法盤上那枚指標,忽地一顫。
江仙凝神細看。那指標顫了顫,竟緩緩轉向東南。
他心中一動,抬眸望向遠處。
東南方,山巒起伏,雲霧繚繞,不見路徑。
大山大川……
是了,便是符合描述之地貌。
「二牛。」他喚道。
二牛策騾過來:「大哥?」
江仙指著東南方向,道:「向東走。」
二牛愣了愣,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滿臉不解。
「大哥,那方向……沒路啊。」
江仙不語,隻看著手中法盤。指標定定指著東南,紋絲不動。
「走。」他道。
二牛撓撓頭,招呼兄弟們轉向。
眾人雖不解,卻也不多問。跟著江仙這些年,他們早習慣了聽這位領頭羊的。
他們之中多半都是當年同江仙一同打獵的獵戶,或是那些老獵戶的子女。
騾隊折向東南,沒入茫茫山林。
山道難行。
沒有官道,隻有獵人樵夫踩出的羊腸小徑。
騾子走得艱難,人更艱難。
走了三日,翻過兩座山頭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處小山村,靜靜臥在山坳裡。
村子不大,約莫二三十戶人家。土牆茅頂,錯落有致,炊煙裊裊,雞犬相聞。村前一條小溪,溪水清淺,可見水底。幾個孩童在溪邊玩耍,見了這一行陌生人,愣愣站著,忘了跑。
江仙望著那村子,麵露喜色。
法盤上,指標定定指著村後那座小山。山勢不高,林木蔥鬱,隱約可見幾塊大石,形如臥虎。
地脈,就在那裡。
「大哥,」二牛湊過來,壓低聲道,「這地方……地圖上沒有,這村子,也沒有標註。」
江仙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二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,林中忽然湧出數十人。
都是村人打扮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手中或持鋤頭,或握木棍,或拎柴刀,氣勢洶洶地將騾隊圍住。
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,約莫四十來歲,膀大腰圓,手裡提著一柄磨得發亮的鐵叉,瞪著眼,喝道:「站住!什麼人?!」
二牛等人嚇了一跳,紛紛抄起傢夥,護住騾馬,準備掏出弓刀。
江仙抬手,止住他們。
他翻身下騾,朝那黑臉漢子拱了拱手,笑道:「這位大哥,莫要誤會。我等是行商之人,路過貴地,想買些山貨。」
黑臉漢子愣了愣,上下打量他。
江仙一身尋常布衣,腰懸長劍,氣度從容,不似歹人。身後那些夥計,雖個個精壯,卻也沒帶刀兵,隻拿著棍棒繩索,確是行商模樣。
「行商?」黑臉漢子皺眉,「這條路,十幾年沒人走了。你們怎麼走到這兒來的?」
江仙笑道:「迷了路,誤打誤撞。」
他朝二牛使個眼色。二牛會意,從褡褳裡取出幾匹布帛、肉條,堆在地上。
「這位大哥,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」江仙指著那些物事,「我等隻想在貴村歇歇腳,買些吃食,絕無歹意。」
黑臉漢子望著那些布帛鹽巴,又看看江仙,神色漸緩。
他放下鐵叉,朝身後眾人擺擺手。
「散了散了。」他道,「是行商,不是歹人。」
眾人這才收起傢夥,卻仍遠遠站著,警惕地打量著這一行人。
黑臉漢子朝江仙拱拱手,道:「這位東家,方纔多有得罪。隻是這村子偏僻,少有外人來,鄉親們警惕了些。」
江仙還禮:「應該的。敢問大哥貴姓?」
「姓陳,單名一個旺字。」黑臉漢子道,「村裡人都叫我陳老大,算是此處的鄉長。」
他看了看那些布帛肉條,「這禮……」
江仙擺手:「些許薄禮,陳大哥莫要推辭,隻求在此地歇息幾日。」
陳老大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「成!東家請!」
他招呼幾個年輕後生,幫著牽騾卸貨,引著眾人朝村裡走去。
江仙跟在後頭,目光越過村舍,落向村後那座小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