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坊市宛如一個小鎮。
兩側店鋪鱗次櫛比,簷下燈籠隨風搖曳,光影流離。
江仙緩步而行,目光四下遊移。
這些散攤,大多無人駐足。偶爾有人蹲下,拿起一物端詳片刻,問幾句價,搖搖頭又走了。攤主也不惱,依舊安然坐著,彷彿賣不賣都無所謂。
正走著,前方忽起一陣騷動。 看書首選,.超給力
不遠處,一位老漢帶著兩個年輕漢子,正蹲在地上解包袱。
三人風塵僕僕,大包小包堆了一地,看樣子是剛到。
老漢約莫六旬,鬚髮花白,臉上皺紋如溝壑。兩個漢子三十來歲,膀大腰圓,沉默地幫著卸貨。
攤位剛鋪開,便有人圍了上去。
快得很。彷彿從地裡冒出來似的,眨眼間便聚了二十餘人,將那小小的攤位圍得水泄不通,簡直像是菜市一般。
「王前輩,你可算來了!」
「是啊,前年沒搶到那份氣,我足足等了您十三個月,每月十五都來,您今天可算來了!」
「王前輩,我預定了一份氣!」
「莫擠!莫擠!我先來的!」
「您這次出去採氣可又是一年多!」
人群躁動,你推我搡,全無方纔的從容。
江仙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心中詫異。
那老漢不慌不忙,從包袱裡取出幾隻陶罐,一一擺開。
罐口封著黃布,布上畫著硃砂符籙。他抬眼掃了掃人群,慢悠悠道:「寒露漚塵氣六份,北陸墟煙氣七份。老規矩,先到先得,或價高者競拍!」
話未說完,人群便炸了。
「我要一份寒露氣!」
「一份北陸煙!」
「我出四塊靈石!」
「我出六塊!」
江仙正看著,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長嘆。
「悔哉!悔哉!」
他轉頭,隻見一人捶胸頓足,滿臉懊喪,麵容熟悉。
正是之前與江仙分別不久的萬衍。
萬衍也瞧見了他,愣了愣,隨即苦笑著走過來。
「江道友,」他拱手道,「你也是來搶氣的?」
江仙搖頭:「隻是路過,看看熱鬧。」
萬衍打量他一眼,見他兩手空空,神色淡然,便以為他也是沒搶到。
「唉。」他嘆道,「每月十五都來,就是為了這口雜氣。前年來,王前輩說要去北地採氣,今年早早便來候著,誰知——」
他指了指那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,滿臉無奈:「這麼多人,也不知能不能搶到。不行,還是要去試試。」
說罷,他捋起袖子,便要往人群裡擠。
就在這時,幾個男子大步走來。
幾人皆是身著同款青衫,衣角繡著雲紋,腰懸玉佩,神情倨傲。他們也不排隊,徑直撥開人群,擠了進去。
人群被擠得東倒西歪,有人憤憤回頭,待看清那幾人的衣飾,臉色一變,到嘴的話又嚥了回去。
那四人擠到攤前,為首一人也不客氣道:「老道,這靈氣,多少靈石一份?」
老漢抬眼,瞥了瞥他們的衣飾,神色平淡:「寒露氣,五塊靈石一份。北陸煙,四塊。」
那青年皺了皺眉:「這般貴?」
老漢不語,這隻是底價,尋常售賣出去,一般都是一二十靈石,隻是麵對宗門弟子,他一方麵有巴結之意,一方麵是他這小攤的規矩,從底價開始售賣,價高者得。
另一青年道:「師兄,咱們買了吧,如今你我都已凝息圓滿,正是用氣時,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了。」
為首青年點點頭,從袖中摸出一個布袋,丟在攤上:「寒露氣三份,北陸煙四份。數數。」
老漢接過布袋,開啟看了看,點點頭,將七隻陶罐推了過去。
幾人抱起陶罐,揚長而去。
人群一片死寂。
待那四人走遠,纔有人低聲罵道:「他孃的!」
「唉,搶不過,搶不過……」
人群漸漸散去,個個垂頭喪氣。那老漢也不急,慢悠悠收拾著剩下的陶罐,彷彿方纔的事與他無關。
萬衍站在一旁,臉色灰敗,苦笑:「方纔那幾人,是水雲門的外門弟子。水雲門乃楚地小宗,雖比不得那些大宗大派,可在這一帶,也算是有根基的。他們想要的東西,咱們哪裡搶得過?」
他嘆了口氣,滿臉頹喪。
「便是這等最次的雜氣,也要和我們搶。我等無門無派,無依無靠,隻能撿些他們剩下的。可如今,連剩下的也沒了……」
江仙沉吟道:「水雲門?」
萬衍奇道:「江道友口音也不似外鄉人,竟不曾聽過水雲門?」
江仙搖頭:「我不過一介散修,入道也隻是機緣巧合,於這修行之事,所知甚少。」
萬衍點點頭,嘆道:「也難怪。散修嘛,孤零零的,沒人指點,什麼都不知道。我也是東聽一耳朵、西聽一耳朵,慢慢攢起來的。」
他指了指那四人離去的方向,壓低聲音:「水雲門,就在臨江支流,漢水往北三百裡外的雲夢澤畔。門中據說有築基的修士坐鎮,也算是一方小勢力。」
江仙默默聽著,心中暗暗記下。
萬衍又嘆了幾口氣,拱拱手道:「江道友,今日是無望了。我先尋個地方歇息,下個月再來碰碰運氣,看有無兜售靈氣的道友。告辭。」
江仙還禮,目送他垂頭喪氣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江仙獨自轉悠了半個時辰。
他走過幾家店鋪,看了看那些擺在架上的物事——有符紙,有硃砂,有獸骨,有礦石。
散修坊市,多是互通有無,真正的好東西,不會擺在明麵上。
他點點頭,不再多看那些店鋪,隻在街邊散攤間慢慢穿行。
走著,便發現路邊蹲著個中年漢子,麵前鋪著塊舊布,布上擺著幾隻陶瓶、幾遝黃紙。那黃紙質粗色暗,邊緣毛糙,看著甚是尋常。
可那漢子旁邊,還擺著一隻小盒,盒中盛著些許墨汁。墨色深紫,隱隱泛光,一股清冽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。
江仙蹲下身,拈起一遝黃紙看了看。
「前輩,這符紙作價幾何?」他問。
那漢子點頭:「符紙,十張一塊靈石。」
江仙放下符紙,又看向那小盒中的墨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靈墨。」漢子道,「畫符用的。這墨是用鬆煙配以寒潭水調製而成。」
江仙拈起一點,指尖輕撚。墨細膩,隱隱冰涼,那股清冽之氣更濃了。
「多少靈石?」
「這一盒,一靈石。」
江仙沉吟片刻,從懷中摸出三塊下品靈石,放在布上。
「二十張符紙,一盒靈墨。」
漢子接過,點點頭,將小盒推過來。
江仙收好靈墨,起身離去。
又走了一陣,他見一家店鋪門前擺著幾柄長劍。劍身修長,劍鞘或黑或白,在日光下泛著冷冷寒光。
他駐足看了看。
他搖搖頭。
那劍是好劍,可他有劍在手,雖不及這些法器精良,卻也夠用。況且,他練劍不過數月,劍法尚且生疏,便是買了,也是暴殄天物。
他轉身,朝坊市出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