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西雲縣往南一百三十裡,有湖名赤水。
湖廣千頃,煙波浩渺,沿岸蘆葦叢生,秋冬之際,蘆花如雪。湖中產蓮藕,肥大甘美,遠近聞名。
每月十五,便有集會,周遭百姓負簍挑擔,雲集湖畔,市易貨物,喧闐竟日。
這一日,正是正月十五。
江仙帶著商隊,來了此處,遙見湖光瀲灩,水天一色。漸行漸近,人聲漸起,如潮湧來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給力,.書庫廣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及至湖畔,已是一片熱鬧景象。
蘆棚鱗次櫛比,綿延數裡。
賣蓮藕的、販魚蝦的、鬻布帛的、沽酒漿的,各占一席,吆喝聲、討價聲、嬉笑聲,交織紛遝。
又有耍把戲的、說書的、算卦的,圍成一圈圈,觀者如堵。
孩童們舉著風車、糖人,在人叢中鑽來鑽去,大呼小叫。
江仙駐騾四望,目光掠過攢動人頭,忽然凝住。
人群中,有幾人行止特異。
一人立在藕攤前,青布衣衫,尋常打扮,可週身氣機隱隱,如湖波微漾。又一人蹲在魚簍旁挑揀,看似村夫,丹田處卻似有一團氤氳,吞吐不定。
江仙當下瞭然,皆是散修。
這些散修且未刻意遮掩,至於是否有刻意遮掩的,江仙便不知了。
江仙想起池也林說過的話,赤水湖每月十五集會,四方散修多有聚此。有交易物事的,有打探訊息的,也有專程來碰機緣的。此處非宗門治下,無禁製,無拘束,是散修難得的自在之地。
「大哥?」二牛見他駐足,湊過來問。
江仙收回目光,從懷中取出幾兩銀子,遞給他。
「帶弟兄們休整休整。尋個酒樓,吃些東西,等我回來。」
二牛接過銀子,愣了愣:「大哥,您這是……」
「我有點事。」
二牛撓撓頭,看看江仙,不明白大哥什麼意思,此時天氣沒有雨雪,正是趕路的好時候,怎地要在此處休整。
他沒多問,便是順從地點點頭。
江仙撥開人群,朝湖邊走去。
二牛望著他的背影,目光落向湖中島。
那島離岸約莫三四裡,林木蓊鬱,樓閣隱現。
他跑商隊在此處停駐,所聽傳聞,說那是風花雪月之地,煙花柳巷之窟。
他瞬間會意過來,此時商隊裡剛入夥的一個年輕小夥子好奇問道。
「老爺去作甚。」
二牛咳了咳,便道,「你和兄弟們就在此處不要走動,我去給大哥買兩斤橘子去。」
……
湖邊泊著十餘艘小船,皆是平底、寬舷、一櫓一篙,專供渡客。船伕多是老者,或坐或蹲,候在岸畔,見人來便起身招攬。
江仙走到一個老船伕麵前。
那老者約莫六十出頭,鬚髮花白,臉膛黝黑,雙手粗礪,是常年操槳的痕跡。他蹲在船頭,嘴裡叼著根旱菸杆,眯著眼打量來人。
「老丈,去湖中島。」江仙道。
老者吐出一口煙霧,拿掉煙杆,露出一口黃牙:「好嘞。客官請上船。」
他站起身,正要去解纜繩,忽聽身後有人喊道:「且慢!且慢!」
一個年輕人快步走來。
那人二十出頭,麵如冠玉,衣著華貴,頭戴玉冠,身著絳紫錦袍,腰懸玉佩,通身氣派。
他走到船邊,掃了一眼小船,又看了看江仙,拱手道:「這位兄台,可是要去湖中島?」
江仙點頭。
貴公子笑道:「巧了,在下也想去那島上一遊。聽聞島上風光絕佳,更有……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擠了擠眼:「更有溫柔鄉。兄台若不嫌棄,可否容在下搭個伴?船資我出。」
江仙未語,看向老船伕。
老船伕叼著煙杆,慢慢搖頭。
「這位公子,對不住。這船,隻渡一人。」
貴公子一愣,旋即笑道:「老丈嫌錢少?好說。船資翻倍,五十文錢,如何?」
老船伕依舊搖頭。
「一百文?」
還是搖頭。
「一兩!」貴公子掏出銀錠,晃了晃,「老丈,一兩銀子,夠你劃幾日了。」
老船伕拿下煙杆,在船幫上磕了磕菸灰,慢悠悠道:「公子,不是銀子的事。」
「那是什麼事?」
「公子這身衣裳,這通身氣派,大抵是外鄉人吧,在縣裡鎮上,走到哪兒都吃得開。可這赤水湖上……」
他頓了頓,又叼起煙杆:「去不得。」
貴公子臉色變了。
「老丈,你這是什麼意思?瞧不起外鄉人?」
老船伕不再說話,隻蹲下身,解了纜繩。
貴公子還要再說,旁邊一個青衫漢子忽然開口:「這位兄台,何必強求?船家自有船家的道理。」
那漢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,三十來歲,中等身材,布衣舊履,麵容平平,丟在人堆裡便找不見那種。
他朝老船伕拱拱手,道:「老丈,小可也想上島,不知可否載我一程?」
老船伕看看他,又看看江仙,點點頭。
「上來吧。」
青衫漢子踏上了船。
貴公子勃然變色,指著那漢子道:「他能上,我為何不能上?!」
老船伕不理他,隻朝江仙道:「客官,請。」
江仙邁步上船。
貴公子站在岸邊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忽然破口大罵:「老東西,有眼無珠!本公子還稀罕你這破船不成?!那島上煙花柳巷,還怕髒了鞋呢!」
老船伕充耳不聞,隻穩穩撐了一篙,小船離岸。
罵聲漸遠,終至不聞。
船行湖上。
水麵開闊,微風拂過,漾起層層細浪。遠處湖中島愈見清晰,林木蒼翠,樓閣隱現,似有若無的鐘聲隨風飄來,悠揚綿長。
那青衫漢子坐在船頭,望著湖光水色,忽而笑道。
「老丈,方纔那位公子出一兩銀子,您不載。我身上隻有兩文銅錢,您倒讓我上船。您這是不想多賺些錢?」
老船伕操著槳,慢悠悠道:「仙長可別折煞小老兒了。」
漢子一愣。
江仙也看向老船伕。
老船伕依舊不緊不慢地劃著名,嘴裡叼著那杆旱菸,煙霧被風吹散,融入湖上薄靄。
「小老兒在這赤水湖上劃了幾十年船,日日夜夜,風裡雨裡。」他緩緩道,「什麼人能上島,什麼人不能,小老兒一眼便知。雖是個凡夫俗子,可看人,還是能看出些東西的。」
漢子笑道:「老丈就這麼肯定,我們不是凡人?」
老船伕咧嘴笑了,露出那口黃牙。
「仙長,您二位身上那氣,旁人瞧不見,小老兒這雙老眼,卻瞧了幾十年了。」
他頓了頓,望向遠處湖島,目光幽遠。
「這赤水湖上,每月十五,來來回回,渡的都是你們這種人。小老兒不識字,不懂什麼修行大道。可小老兒知道,能上島的,都是有緣人。」
江仙與那漢子對視一眼。
漢子笑道:「老丈,您這雙眼,可比我還毒。」
老船伕擺擺手,不再多說,隻專心劃船。
小船破浪前行,船頭激起朵朵水花。
那漢子轉向江仙,拱手道:「在下萬衍。敢問兄台高姓大名?」
江仙還禮:「在下江仙。」
「江仙……」萬衍咀嚼這二字,恭維道,「好名字。兄台這氣度,倒也當得起這名字。」
江仙打量他片刻,道:「萬兄也是去島上?」
萬衍點頭:「每月十五,都要來一趟。」
每月十五,都要來?
萬衍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笑道:「江兄是頭一回去?」
江仙點頭。
「那島上。」萬衍指了指越來越近的島嶼,「說穿了也沒什麼。不過是些散修攢聚之處,或是以物易物,或是售賣些物件,互通有無。有些外麵尋不著的東西,那裡興許能碰上。有些外麵傳不出的訊息,那裡興許能聽到。」
他頓了頓,笑容裡多了些深意:「當然,也有些別的事。江兄去了便知。」
江仙頷首,不再多問。
小船已近島岸。
岸畔蘆葦叢叢,一條青石台階從水中延伸上去,階上立著兩個灰衣人,負手而立,目光淡淡掃來。
老船伕撐篙靠岸,道:「二位仙長,到了。」
萬衍起身,從袖中摸出一兩銀子,放在船板上。
「老丈,船資。」
老船伕咧嘴笑道:「仙長慢走。」
江仙也起身,朝老船伕拱了拱手,踏上石階。
身後,小船悠悠蕩開,漸行漸遠,融入湖上薄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