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一片靜謐。
屋內,炭盆裡的火已熄了大半,隻剩幾點暗紅,有一下沒一下地明滅。 看書就來,.超給力
江仙也不添,就那麼坐著,整理著桌上幾件物事。
左手邊,是那本《金魄玄黃氣采攝法》。
右手邊,是一雙鐵片手套。
手套通體烏黑,以精鐵打就。
那是江仙按冊中所述專門請李洪山老爺子打造的,冊中記載,採氣之時須以此手套覆掌,方可導引天地清氣,不使其逸散。
手套旁,立著一隻葫蘆。
便是收集那清氣的玄鐵白玉葫蘆。
葫蘆巴掌大小,通體雪白,質地非金非玉,入手溫潤。葫蘆口以木塞密封,木塞上貼著細細的符籙。
江仙拿起那葫蘆,在手中轉了轉。
白鐵白玉,採氣盛靈,可容納清氣,經年不泄。
他放下葫蘆,又拿起那雙手套,看了片刻。
其實那日在洞中,他並非不知那團金魄玄黃氣的珍貴。
凝息到鍊氣,須吞一口天地清氣,這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坎。
多數散修困在此處,終其一生不得寸進,如池也林便蹉跎四十三年,等的便是這樣一口氣。
他讓出去,自有他的考量。
其一,那團清氣,隻有三葫之量。池也林、陸寂、蘇定山,正好三人。若他也要分一杯羹,便是四人爭三份。
如何分?誰拿?誰不拿?
那三人,雖非大奸大惡之徒,可人心隔肚皮。萬一因分配不均,種下禍根,這便是他的顧慮。
其二,便是這本採氣法。
當時他第一眼看見那冊子,便知此物比那團清氣更珍貴。清氣是死物,吞了便沒了。
可採氣法有了它,便可去尋下一口清氣,下一口,再下一口。
江安下今年十二,狸花說他天賦異稟,修煉起來一日千裡。
江仙悄悄估算過——以安下的進境,及冠之年,必能凝息圓滿。
到那時,他也需要一口清氣。
有了這採氣法,江仙便可提前為他謀劃。尋清氣,采清氣,存清氣。待安下凝息圓滿之日,正好吞服。
他拿起毛筆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安下十二,凝息三層。及冠尚有八年,屆時圓滿。
筆尖頓住。
他擱下筆,把玩起一個法盤,思忖片刻。
「披月青陽兩山的玄黃氣早被那異獸采乾淨了,不過卻為我留下了這麼個法盤。」
年後這一趟,說是看看商路,見見那位劉老爺。可真正要做的,是去探路,也能用這法盤尋地脈。
採氣法上寫得很是清楚,天地清氣,多生於名山大川。地脈匯聚之處,日月交輝之時,偶有清氣凝結。須以法器導引,徐徐納入葫中,方可帶回。
臨江鎮太小,他得往外走。
……
江安下和江園兩兄妹從林挽月那裡要來些銅錢,便一起出門,要去買糖葫蘆。
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,小姑孃的腳步頓了頓,望著那隻捏得活靈活現的兔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
江安下看在眼裡,摸出幾文錢,買了一隻糖人遞給她。
江園也接過,笑嘻嘻道:「謝謝哥。」
江安下揉揉她的腦袋,沒說話。
兩人順利買了三串糖葫蘆,給不願出門的江淮也帶了一串。
江安下忽然聽見不遠處一陣吵嚷聲。
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闖進江安下的耳朵,他感官因為凝息法原因,要比尋常孩子更為敏銳,氣力也遠大於成年男子,隻是他記得爹爹的話,不曾濫用武力,更沒有在弟弟妹妹麵前顯擺。
江安下眉頭微蹙,循聲走去,隻見一棵樹下,一個腦門鋥亮的光頭站在樹底下,正是李光頭,這個鎮上有名的單身漢,早年娶個媳婦,他愛喝酒,喝醉酒喜歡打人,他媳婦讓他少喝點,他一腳踹在她胸口,那個可憐的女人腦袋磕在灶沿上。
死了。
讓鎮上眾多人不理解的是,這樣的人,竟然沒有絕後,還有個兒子!
李光頭穿著件油膩膩的棉襖,歪戴著帽子,正伸手推搡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那是個女孩,約莫十一二歲,穿著單薄的舊襖,紮著兩條細細的辮子。她被推得踉蹌後退,背抵著樹,眼眶紅紅的。
李光頭一身酒氣湊近她,嘻皮笑臉。
「你娘跑了,你爹出遠門,半年都沒回來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,叔叔借你幾個銅子兒,你跟我走,過年陪叔叔一塊過,至於錢,給我當個小丫鬟,慢慢還……」
他說著,不安分的想要伸手去捏女孩的臉。
女孩偏頭躲開,想跑卻被李光頭一雙手死死扯住衣服。
女孩嚇得眼淚掉下來。
江安下皺了皺眉。
他鬆開江園的手,走了過去。
「住手。」
李光頭一愣,轉頭,瞧見是個小毛孩,嗤笑一聲,心裡也鬆了口氣,他認出了江安下,不過並不懼怕,他一個老光棍,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,就是那個伏虎的江仙來了,他也不怵。
「多管閒事?」
江安下走到女孩身邊。
「你沒事吧?」
女孩沒講話,搖搖頭,隻是淚眼婆娑地望著他。
李光頭被晾在一邊,眉毛一揚,上前罵罵咧咧道。
「他孃的,老子跟你說話呢——」
話音未落,手腕一緊。
他低頭一看,自己的手腕被那少年握住了。那手不大,甚至算得上白皙,可那隻手傳來的力道,卻讓他整個人動彈不得。
「你——」
江安下順勢一推。
李光頭連退五六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摔進雪堆裡,濺起一片雪霧。
李光頭從雪堆裡爬起來,揉著屁股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盯著江安下,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兔崽子這麼大力氣。
果真是那個江仙的種,也是一身的蠻力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!」
他看向江安下,卻對上江安下那一雙不似孩童的凶戾的眸子。
他罵罵咧咧的起身拍拍手一溜煙走了。
江安下拍拍手,轉身看向女孩。
女孩站在槐樹下,怔怔望著他。她臉上還掛著淚痕,可眼睛卻亮晶晶的,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江園從後麵探出腦袋,看看哥哥,又看看女孩,小聲說:「哥,你方纔……好厲害。」
江園蹲在江安下身邊,看著那小姑娘。
「你叫什麼呀?」她問。
小姑娘搖搖頭,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擺擺手。
「不會說話?」江圓愣了愣,旋即露出同情的表情,「好可憐……」
她從懷裡摸出那顆沒捨得吃的兔子糖人,遞給小姑娘:「給你吃。」
小姑娘怔怔看著那顆糖人,又看看江圓,又看看江安下。眼眶忽然紅了,眼淚撲簌簌落下來。
她接過糖人,緊緊攥在手裡。
江安下站起身,對江圓道:「走吧,該回家了。」
江圓點點頭,又對那小姑娘揮揮手:「我們走啦。你小心些,別讓壞人再欺負你。」
小姑娘望著他們,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,隻是重重點了點頭。
她起身,收拾好被李光頭打散的東西,轉身跑了,兩條細細的辮子在身後晃來晃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