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盡頭,年關將至。
晨光初透,院中積雪未消。
江仙著一身單薄青衫,立於桃樹下,手中握著那柄新打的劍。
他凝神靜氣,緩緩起勢。
劍走輕靈,便是輕劍在手,每一刺每一撩,也帶著隱隱風雷之聲。
劍光如匹練,在晨光中舒捲。劍鋒過處,積雪紛飛,如梨花飄落。
這是他秋天的時候,在那洞天之中得的一本劍訣,眼下已經練習了四個月了。
他練了一炷香的工夫,方纔收劍。
牆沿上,一道黑影緩緩蠕動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,.超讚 】
狸花貓蜷在牆頭積雪間,隻露出一截尾巴。那尾巴輕輕擺動,將雪掃落幾片,落在院中,無聲無息。
江仙看了它一眼,收劍歸鞘,走迴廊下。
「醒了?」他問。
尾巴又擺了兩下,算是回應。
江仙在廊下石階坐下,望著院中那株桃樹。樹梢積雪,枝頭隱約可見米粒大小的嫩芽,春將至矣。
「你秋天那趟,」牆頭傳來懶洋洋的聲音,「撈了不少吧?」
江仙轉頭。
狸花貓已抬起頭,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,望著他。
「還行。」江仙道。
「還行?」狸花貓耳朵動了動,「你那褡褳,回來的時候可是鼓鼓囊囊的。」
江仙沒答話,隻望著院中積雪,半晌才道:「青陽山裡有一處洞天,青陽宗遺蹟。」
「能帶走的,都帶走了。」江仙續道,「隻留了一個丹室,門上貼著符籙,進不去。」
狸花貓沉默片刻,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早知道,該跟著你去。」它道,「沒準還能喝口湯,讓我也得些好東西。」
江仙看它一眼:「你那時在院中曬太陽。」
「曬太陽怎麼了?」狸花貓翻了個白眼,「我是貓,曬太陽是本分。」
江仙嘴角微動,算是笑了。
狸花貓又蜷回去,尾巴搭在牆沿上,懶洋洋道:「你家安下,如今可了不得。」
江仙挑眉。
「昨夜他在院中練功,我瞧見了。」狸花貓聲音悠悠的,「凝息三層了。才十二歲。」
江仙沒說話。
狸花貓繼續道:「這孩子,力氣大得邪乎。昨兒個他把院角那塊石鎖舉起來,舉了三下。那塊石鎖少說百來斤,我年輕那會兒,可舉不動。」
江仙調侃道,「你現在也舉不動。」
「你若是讓他練劍,」狸花貓頓了頓,「怕是不如舞刀弄槍。他那股蠻勁,劍這路數,不夠他使,我看該讓他練槍法纔是。」
江仙思忖片刻,忽然開口:「你又進我密室了?」
他將劍訣和槍法典籍,藏在了密室裡,狸花此刻的建議,自然是說漏了嘴,江仙瞬間明白過來。
「……沒進。」它聲音小了些。
江仙看著它。
狸花貓別過頭,望著遠處的屋脊,故作鎮定:「我就是……路過的時候,門縫裡瞟了一眼。」
江仙不說話。
狸花貓被他看得發毛,終於認輸,嘟囔道:「好吧,進去了。你那門又沒鎖,輕輕一推就開了。我就是好奇,你秋天弄了些什麼回來……」
江仙依舊不語。
「也沒什麼寶貝嘛。」狸花貓見他神色平靜,膽子又大了些,「你那密室,就幾株靈草,兩顆獸元。那些典籍——」
它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:「除了幾本劍訣和槍法有點用,煉丹畫符的那些,我一個也看不懂。青陽宗好歹也是大宗門,怎麼藏書這般沒意思?」
「沒一個我能用的上的。」
江仙淡淡道:「你看得懂,纔怪了。」
狸花貓不服氣,卻也無從反駁,隻哼了一聲,又把頭埋進尾巴裡。
雪又下起來,細細密密,無聲無息。
江仙望著院中那株桃樹,忽然道:「我得了一本採氣法。」
狸花貓耳朵豎起。
「名為,金魄玄黃氣,屬於上品清氣。」江仙道。
狸花貓沉默片刻,道:「你要閉關了?」
江仙搖搖頭,「那口氣,我讓給那三個散修了,我準備年後出一趟遠門。」
「年後?」
「對,年後。」
江仙道,「出一趟門。」
「出門?」狸花貓抬起頭,「去哪兒?」
「去采一口氣。」江仙直道。
狸花貓望著他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又叫我給你看家護院,是吧?」
江仙依舊不語。
「你當我是什麼?!」它從牆頭站起來,尾巴豎得筆直,「我是貓!不是狗!你這十年,哪回出門不是讓我守著?守著也就罷了,如今還想讓我給你看家護院。」
它越說越氣,在牆沿上來回踱步,踩得積雪簌簌落下。
「我好歹也是凝息二層的妖獸!方圓百裡,除了那頭被你宰了的山君,哪個妖獸見了我不得繞道走?你讓我看家護院?!」
江仙看著它,神色平靜。
狸花貓踱了幾圈,見他毫無反應,又慢慢停下來,蹲回原處。
「……就這一次。」它嘟囔道。
「還有,」狸花貓補了一句,「回來後,得給我帶幾條魚。要大的,活的,從江南帶回來。我聽二牛說,江南的魚肥。」
江仙點頭笑了笑,答應道:「好。」
狸花貓這才滿意,把腦袋埋回尾巴裡,繼續睡覺。
雪越下越大,院中漸漸覆上一層新白。
江仙依舊坐在廊下,望著那株桃樹。樹枝在雪中微微晃動,似在輕輕呼吸。
他想起許多年前,這隻狸花貓第一次翻進院牆時的模樣。
那時它瘦骨嶙峋,後來偷青珠,被他設陷阱吊起來,嚇得直叫喚。
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。江安下帶著弟弟妹妹從後院跑出來,在雪地裡追逐嬉戲。江圓團了個雪球,朝江安下扔去,正中後腦勺。江安下佯怒,抓起雪回擊,姐弟倆鬧成一團。江淮也蹲在一旁,用樹枝在雪地上劃來劃去,不知又在畫些什麼。
狸花貓從牆頭探出腦袋,看了片刻,又縮回去。
「你家這三個,鬧騰。」它嘟囔。
江仙笑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雪,走回屋中。
廊下,雪依舊下著。
牆頭,一截尾巴輕輕擺動。
遠處,孩童的笑聲,漸行漸遠。
這一日,臘月二十九。
再過一日,便是除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