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臨江鎮家家戶戶掃塵祭灶。
江府門楣上換了新桃符,是林挽月親手寫的——上聯「歲歲平安添百福」,下聯「年年順景納千祥」,字跡清秀端莊。
江仙站在院中,看著江安下帶著弟弟妹妹貼窗花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,.等你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江圓踮著腳,把一張「福」字按在窗欞上,歪歪扭扭的,卻貼得認真。江淮也蹲在牆根,拿樹枝在雪地上劃來劃去,不知在畫些什麼。
「爹,貼正了沒?」江圓回頭喊。
江仙看了看,道:「左邊高了。」
江圓往下按了按,又問:「現在呢?」
「正了。」
江圓滿意地拍拍手,又從江安下手裡的紅紙堆裡抽出一張,繼續貼。
院門被敲響。
阿福阿貴扛著兩隻長木匣,一前一後走進來。兩人穿著新棉襖,臉膛被寒風吹得通紅,見了江仙便咧嘴笑。
「江老爺,給您送東西來了。」阿福把木匣放下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江仙目光落在那兩隻木匣上,心下瞭然。
「進來說。」
堂屋裡生了炭盆,暖意融融。
阿福阿貴將木匣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開啟。匣中鋪著厚厚一層棉絮,棉絮上並排放著三柄劍,還有那副按照江仙要求所打造的鐵片手套。。
一柄長劍,三尺三寸,劍鞘是黑檀木,紋理細密,鞘口鑲著黃銅。江仙抽出劍身,但見寒光凜冽,如一泓秋水。
兩柄短劍,兩尺七寸,劍鞘是棗木,打磨得光滑。劍身稍窄,分量也輕些,正好適合少年使用。劍格處也鏨了字,一柄鏨「安」,一柄鏨「淮」。
江仙握劍在手,久久不語。
阿福在一旁道:「這三柄劍,是我師父……臨終前那日打的。他就打了二十幾錘,便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阿貴接道:「後來我和阿福按師父教的法子,一點一點打完的。淬火七次,研磨半月,總算……沒給師父丟臉。」
江仙望著那柄長劍。
他的記憶裡,突然湧上許多年前的畫麵,那個清晨,他站在鐵匠鋪裡,看李洪山量他手掌、臂長,記下使刀的架勢。那時李洪山正當盛年,一錘下去,火星濺起三尺高。
「李師傅的手藝,」江仙緩緩道,「我記著。」
他將劍收入鞘中,放在一旁,又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,放在桌上。
阿福連忙擺手:「江老爺,使不得!您那日已經付過了,我師父也收了。這劍是師父打的,我們隻是收尾,不能再收錢。」
江仙搖頭:「那是定錢。這是謝禮,給你們的。」
阿福阿貴對視一眼,還要推辭。
江仙道:「拿著。過年添件新衣裳,給李師傅多燒些紙錢。」
兩人這才收下,眼眶都有些紅。
阿福道:「江老也,那我倆先回了。鋪裡還有活計。」
江仙點頭,起身送至院門,看著兩個長大的學徒,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傷感。
門外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灑滿青石街。阿福阿貴扛著空木匣,踏雪離去,背影漸漸隱沒在茫茫白色中。
傍晚時分,雪停了。
二牛踩著薄冰,一路小跑過來。
他如今是商隊的二當家,走南闖北,見多識廣,可到了江仙麵前,依舊是當年那個憨厚的年輕獵戶。
「大哥。」他進了堂屋,拍去肩上雪花,搓著手在炭盆邊烤火,「這天,冷得邪乎。」
江仙給他倒了碗熱茶:「喝口暖暖。」
二牛接過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長舒一口氣,這才坐下。
江仙看他一眼:「有事?」
二牛放下碗,臉上的笑意斂去,換了一副鄭重的神色。
「大哥,年關到了,有些帳,得跟您對對。」
江仙點頭:「你說。」
二牛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,翻開,指著上頭一行行數字:「今年商隊走了六趟,三趟江南,兩趟郡城,一趟蜀中。刨去本錢、運費、打點,淨賺三千二百兩。按規矩,給您留了一千六百兩,餘下的兄弟們分了。」
江仙看了看帳冊,道:「辛苦你們了。」
二牛擺手:「辛苦啥?跟著大哥乾,比當年打獵強百倍。」他頓了頓,又翻到後麵一頁,聲音壓低了些,「隻是有一樁事,得跟大哥說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縣裡劉老爺那邊,今年銀子要得越來越多了。」二牛指著帳冊上一行,「去年打點他,是二百兩。今年,翻了倍,要四百兩。說是年景不好,縣裡開銷大。」
江仙沒說話。
二牛續道:「這還不算最要緊的。要緊的是,我聽說,劉老爺最近跟西雲鎮的萬老爺走得近。西雲鎮那位,您知道吧?」
江仙點頭。
西雲鎮萬家,是這一帶有名的富戶。早年跑江湖,後來做起皮貨生意,發了家。臨江鎮的商隊走的是南邊那條線,西雲鎮的商隊走的是北邊那條線,井水不犯河水,素無往來。
「萬老爺這兩年也琢磨著做商隊。」二牛壓低聲音,「也想走江南那條線。劉老爺那邊,怕是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江仙沉默片刻,道:「劉老爺要的四百兩,給了沒有?」
「給了。」二牛道,「不敢不給。可給了之後,心裡總不踏實。萬一哪天他不滿意了,抬腳把咱們踹了,轉頭去捧萬老爺……」
江仙望著炭盆中跳動的火苗,緩緩道:「年後,我跟你走一趟。」
二牛一愣:「大哥要跟商隊?」
「嗯。」
「您……」二牛撓頭,「您不是一向不管這些事麼?怎麼突然想……」
江仙打斷他:「出去看看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窗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雪後的清冽。窗外夜色初臨,青石街上已亮起零星的燈火,星星點點,如散落人間的星子。
江仙站在窗邊思忖片刻,走回炭盆邊,重新坐下。
「西雲鎮那位萬老爺,跟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,為何要來爭這條線?」
二牛撓頭:「這……」
「也是為錢。」江仙道。
二牛望著他,等著下文。
江仙卻不再說了,彷彿下定什麼決心般,隻道:「年後,我跟商隊一起出去一趟,順便辦點事。」
二牛想問,又不知從何問起。沉默半晌,他道:「成。大哥去,兄弟們心裡更踏實。」
他起身,拱了拱手,告辭離去。
江仙送至院門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堂屋裡,林挽月正在燈下縫補衣裳。
江安下帶著弟弟妹妹,圍坐在炭盆邊,聽林挽月講那些老掉牙的民間故事。江圓靠在母親膝上,半眯著眼,已有些困了。江淮也抱著那隻狸花貓,一下一下順著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