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皆是麵露喜色,唯有江仙久久不語。
蘇定山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老陸,是這兒麼?」
陸寂未答,隻將那方覆了白布的石板又取出,對著日光細細端詳。
雲紋,古篆,青陽二字清晰可辨。
陸寂按捺住心中激動。
從青城山那個雨夜開始,他背著個破爛桐木匣,走遍了蜀中大大小小十七處遺蹟。有的是荒山野嶺中的幾塊殘碑,有的是被人掘過無數遍的廢棄洞府,有的是連縣誌上都找不到記載的亂葬崗。每一次三人都滿懷希望而去,每一次都兩手空空而歸。
最長的一次,三人在大巴山裡轉了整整四個月,啃野果,喝露水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,.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最後找到的,不過是一處塌了頂的山洞,洞壁上刻著幾句模糊的口訣。
七處遺蹟。
七年光陰。
一無所獲。
而此刻,他蹲在這片荒草叢生的山坳裡,手邊是一塊刻著「青陽」二字的殘碑。這二字,是青陽宗的「青陽」,是他殘捲上記載的「青陽」,是他這四十三年蹉跎歲月裡,第一次觸碰到的真實。
「老池。」陸寂又喚了一聲。
池也林回過頭,直起身,深吸一口氣,聲音有些啞:「是這兒。」
陸寂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三人沉浸在驚喜中。
江仙站在一旁,眉頭微蹙。
從臨江鎮出發,進山,尋跡,找到這片山坳,挖出殘碑。
一路行來,雖有波折,可若與池也林口中那些「尋了三年一無所獲」的舊事相比,今日像是走了大運。
可讓他心中不安的是——洛書遺簡。
它仍懸浮於識海,裂紋依舊流轉。
若此地真有仙緣,為何它不示警?
若此地真有兇險,為何它也不示警?
江仙抬眸,望向那片荒草地。
野草瘋長,密密匝匝,泛著青黃之色。風過處,草浪層層起伏,沙沙作響,與尋常山野無異。
江仙凝神細聽。
忽有呢喃輕語在耳邊響起。
極輕,極遠,像是無數人在極遙遠處低語,又像是風吹過空曠殿堂的迴響。
辨不清內容,分不出男女,隻是綿綿不絕地湧入耳中,越聽越清晰,越清晰越模糊。
轉眼之間。
他站在一座大殿中。
殿極高,極闊,穹頂沒入黑暗,不見邊際。
四麵牆壁上繪滿壁畫,色彩鮮艷如新,畫中人衣袂飄飄,或禦劍飛行,或煉丹採藥,或對弈論道。每一筆都栩栩如生,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牆上走下來。
殿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丹爐,爐身通體青碧,泛著幽幽冷光。爐下無火,爐中無聲,可江仙能感覺到,那爐裡有東西在看他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
雙手完好,身上無傷。腰間重刀還在,伸手摸箭囊,二十支三棱箭一支不少。
他邁步,想走近那丹爐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——
殿中景物不變,丹爐依舊立在遠處,與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。他走得越快,丹爐退得越快;他停下,丹爐也停下。
江仙忽然回頭。
來路已消失。
四麵皆是壁畫,皆是那永遠夠不著的丹爐,皆是那幽冷青碧的光。
他孤身一人,被困在這無垠的大殿中,耳畔呢喃又起,這一次,他聽清了——
「來……」
「來……」
「來……」
……
池也林睜開眼。
他站在一座藏書閣中。
閣分三層,書架從地麵直抵穹頂,每一架都塞滿捲軸竹簡、帛書玉冊。他隨手抽出一卷,展開,是丹方。
再抽一卷——是劍訣。
再抽——是鍊氣法門。
他手指發顫,一卷接一捲地抽,每一卷都是完整功法,每一卷都聞所未聞。
可當他低頭細看時,那些字跡卻漸漸模糊,化作墨點,從帛書上剝落,漂浮在空中。墨點越聚越多,越聚越密,最後凝成一張臉——是他自己的臉。
……
陸寂睜開眼。
他站在一座墓室中。
墓室不大,正中擺著一具石棺,棺蓋半開,露出裡頭一角衣袍。他祖父教過他,開棺前必先焚香禱告,念三遍「有怪莫怪」,纔可動手。
可他沒動。
因為那石棺裡,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小六,過來。」
是他祖父的聲音。
陸寂雙腿發軟,眼眶驟然滾熱。
他八歲起跟著祖父走南闖北,十二歲那年祖父死在邙山一座大墓裡,他親手將屍身背出,埋在老家的槐樹下。二十年了,他再未聽過這聲音。
「小六,過來讓爺爺看看。」
陸寂邁步,朝石棺走去。
一步,兩步——
他忽然停住。
祖父當年,是死在墓裡的。
蘇定山睜開眼。
他站在礦洞口。
洞很深,很黑,裡麵傳來「叮叮噹噹」的敲擊聲。那是他在礦場挖了二十三年的聲音。
洞口站著個人,身形瘦小,佝僂著背。
「老蘇,今兒挖了多少?」
是工頭老陳。當年礦塌那次,老陳把他推出洞口,自己沒出來。
老陳轉過身,臉上血肉模糊,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頭,晃來晃去。
「老蘇,你怎麼不救我?」
……
日頭西沉,暮色四合。
荒草地上,四個人橫七豎八躺著,氣息微弱如死。
最後一縷日光沒入山際的剎那,江仙猛地睜開眼。
他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衣衫。
眼前是熟悉的荒草地,是那瘋長的野草,是遠處朦朧的山影。夕陽已落,天邊隻剩一線暗紅。
他翻身坐起,看向身旁。
池也林、陸寂、蘇定山,三人相繼醒來。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,眼神一個比一個渙散。
「老池……」陸寂開口,聲音沙啞如破鑼,「你……你也看見了?」
池也林點頭,扶著膝蓋緩緩站起。他長衫下擺沾滿泥土,髮髻散亂,哪還有半分儒雅模樣。
蘇定山最後一個坐起,熟銅棍還在手中,握得死緊。他盯著棍身看了良久,忽然開口:「礦場,老陳。」
四人跌跌撞撞離開了這裡,來時是辰時,去時已星光漫天,已經是大半夜。
一個時辰後,他們站在山腰。
回首望去,青陽山靜默如常。那處山坳隱在夜色中,什麼都看不見。
池也林喘勻了氣,緩緩開口:「諸位,都說說,看見了什麼?」
陸寂第一個接話:「我進了座墓室,有石棺,有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說下去。
池也林看他一眼,沒追問。轉向蘇定山。
蘇定山搖頭,隻道:「礦塌了。」
池也林點頭,又看向江仙。
江仙沉默片刻,道:「大殿,丹爐,壁畫。」
池也林沉吟:「我的是藏書閣,滿架典籍,觸手可及。」
陸寂忽然道:「那些東西……假的?」
池也林望著披月山方向,緩緩道:「該是前人留下的。青陽宗覆滅百年,山門遺蹟布有禁製,我等誤入其中,隻怕是觸發了殘陣。」
「殘陣?」陸寂臉色難看,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若是要命,咱們醒不過來。」池也林聲音低沉,「能醒,說明這大陣已弱了,隻剩些餘韻。」
百年過去,隻餘一絲餘韻,便能讓他們四人同時陷入幻夢,連何時中招都不知道。那青陽宗全盛之時,該是何等氣象?
可越是如此,越說明遺蹟是真的,機緣是真的。
可憑他們四個凝息圓滿的散修,真能進去,真能拿到,真能活著出來麼?
陸寂蹲下身,把臉埋進膝間。蘇定山背靠大樹,閉目不語。池也林望著夜色,久久未動。
幾人顯然是沮喪地到了極點。
此時,江仙微微一怔。
識海之中,那沉寂了一整日的洛書遺簡,終於有了反應。
龜甲上裂紋流轉,散發出淡淡的暖意,如一泓溫水,緩緩淌過識海。那隔絕了一整日的屏障,悄然消散。
江仙凝神感應。
一行字跡,緩緩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