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初,鎮口老槐樹下已立著三條人影。
池也林換了身短褐,桐木匣依舊負在背上,以青布裹得嚴實。陸寂蹲在樹根旁,褡褳擱在膝上,正將羅盤取出細細校準。
那羅盤巴掌大小,銅麵磨損得光滑,刻度有幾處模糊,顯是祖傳舊物。
蘇定山倚著樹幹,熟銅棍拄地,目光越過田野,望向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披月山影。
他正仰頭打量天色,見江仙自青石街行來,拱手為禮。
「江道友,叨擾了。」
江仙還禮,目光掠過三人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,.隨時看 】
陸寂今日換了身短打,腰間褡褳換成一隻鹿皮挎包,鼓脹得厲害。蘇定山依舊短褐草鞋,熟銅棍斜插背後,晨光照在他黝黑臉膛上,無甚表情。
早些時候,池也林找了客棧的小二,托他去給江仙傳個口信,幾人約在此處見麵。
江仙見到幾人,打過招呼,便開口道。
「池道友,走吧,進山。」
披月山晨霧未散,山道濕滑。
江仙於這山,已熟如指掌。
多年前,還在獵團之時,時常入披月山打獵。
陸寂走在最後,眯縫眼不住打量四周山勢。
他走得慢,時而駐足,時而蹲身撚土,時而仰頭辨峰。
行至半山,霧漸濃。
此時正值立秋時節,又是清早,山中霧氣尚未完全消散,加上今日並非晴天。
江仙駐足,指東側一徑:「此路通南坡,平坦好走。諸位是要先尋開闊處登高望遠,還是……」
「不急登高。」陸寂忽然開口。
他上前兩步,從鹿皮挎包裡摸出半片殘破羅盤,低頭撥弄片刻,眉頭蹙起:「江道友,這青陽山走勢,可是東西向?」
江仙看向陸寂,微微一愣,若不是感受到眼前之人,同自己有氣機互動,隻怕是要懷疑,此人是不是來倒鬥挖墓的,他江家祖墳就在這山裡呢。
青陽山。
說是「山」,其實不過幾座連綿的矮峰,最高處距地麵不過百餘丈。山勢平緩,林木稀疏,連獵戶都少來此處,無甚大獸,也無名貴藥材,費半日工夫攀上去,隻得幾捆尋常柴火。
江仙走在最前,腳步不疾不徐。
他熟悉這片山,這山中小獸居多。
陸寂隨在身側,目光掠過周遭山勢,忽道:「江道友,不知此地可有什麼傳說?」
江仙腳步不停:「沒有。」
「一樁也無?」
「一樁也無。」
陸寂若有所思。
民俗傳說,有時候對於尋覓仙府遺蹟是有很大幫助的。
隻是一樁也無,著實是奇怪。
陸寂羅盤托在掌心,銅針緩緩轉動。
他走走停停,時而皺眉,時而低語,偶爾蹲下身撚起一撮土,湊近細嗅。
行至半山腰,林木漸密。
陸寂忽然駐足,盯著羅盤看了半晌,眉頭擰起。
「怪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池也林回頭:「怎麼?」
陸寂將羅盤遞前。銅針穩穩指著正南,紋絲不動——可此刻他們正朝北行。
「針不動。」陸寂聲音壓得極低,「這處……風水不對。」
但凡仙門大宗,必擇吉地而建——前有照,後有靠,左青龍,右白虎。
青陽宗既以丹道聞名,丹室所需,首重火候。火候之要,在於向陽。
「江道友,」陸寂忽然開口,「這山中,何處最得朝陽?」
江仙腳步一頓,回頭看他。
陸寂指著天邊已升起的日頭,比劃道:「煉丹需火,火取於陽。青陽宗既名青陽,山門必在向陽之處。且要背風,近水,地勢開闊……」
他邊說邊比劃,雙手在虛空中描摹,彷彿能看見那座湮沒百年的仙家宮闕。
「我祖父說過,尋遺蹟要先尋氣。」陸寂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下去,帶著幾分懷念,「氣聚則穴吉,氣散則穴凶。可這仙家遺蹟的氣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江仙望著他,片刻後,忽然道:「南坡。」
陸寂抬眼。
「青陽山南坡,有一片緩坡,背靠主峰,麵朝溪澗。」
江仙緩緩道,「日出自卯時照到酉時,是山中得陽最久的地方。坡上本無路,獵戶都不願去,隻因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隻因什麼?」陸寂追問。
「隻因那裡野草叢生,比人還高,蛇蟲又多。」江仙道,「可偏偏,那裡的草木,比別處長得更旺。」
陸寂與池也林對視一眼。
一行四人折向東南,沿山腰橫切。
江仙走在最前,手中獵刀不時揮斬,劈開攔路的荊棘藤蔓。這路徑他從未走過,已有八年,可山勢走向刻在骨子裡,無須辨認,隻憑直覺。
陸寂緊隨其後,目光一刻不停掃視四周。他看山石,看溪澗,看草木疏密,看雲霧聚散。
越往南行,地勢漸緩,林木漸疏。
及至一處山坳,眼前豁然開朗。
那是一片荒草地,約莫三五十畝見方,野草瘋長,最茂處幾及人肩。草色青黃相雜,在秋日下泛著淡淡的枯意。四麵山巒環抱,如椅如靠,正前方一道溪澗蜿蜒而下,水聲潺潺。
陸寂站定,屏息。
他祖父教過他,尋龍點穴,首重「藏風聚氣」。這處山坳,背倚主峰可擋北來寒流,左右低丘環抱不使氣散,前方溪澗活水為界,正是藏風聚氣、陰陽交泰的格局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他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,「該是這兒。」
池也林四下環顧,眉宇間卻並無喜色,反隱隱凝重。
太靜了。
這山坳雖草木繁茂,卻不見一隻鳥雀飛過,不聞一聲蟲鳴。連風穿過草葉,都是壓得極低的嗚咽,如泣如訴。
蘇定山將熟銅棍從背後抽出,拄在手中。
江仙未動,隻垂眸望著腳下一株野草。
他蹲下身,指尖輕觸。
草葉驟然一縮,如活物遇襲。
江仙收回手,起身,目光掃過整片荒草地。
野草瘋長,密密匝匝,將地麵遮得嚴嚴實實。可細看之下,草勢並非均勻。
陸寂也察覺了。他當即從褡褳裡摸出根鐵釺,尋了一處凹陷,俯身掘土。
江仙還在一旁觀望。
挖出的土色泛青,與尋常山土不同,細密緊實如膏泥。
陸寂掘了三寸,鐵釺「叮」的一聲,觸到硬物。
陸寂抬眼,看向池也林。
池也林點頭。
陸寂加快動作,以釺為鏟,層層颳去浮土。不多時,一塊青石板露出邊緣。
石板平整,邊緣規整,顯是人力打磨。麵上刻著些模糊紋路,被百年泥土侵蝕,已難辨認。
池也林俯身,以袖擦拭。
紋路依稀——是雲紋,層層疊疊,如仙山霧海。雲紋正中,鐫著兩個古篆。
他認得的。
青陽。
池也林指尖一頓,良久無言。
陸寂與蘇定山亦俯身,望著那方沉默百年的石板,望著那兩枚重見天日的古篆,都不說話。
池也林心中不由想道。
「八百裡外尋來,七處遺蹟皆空手而歸,四十三年蹉跎。
「此番,終是不枉此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