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房內,燭火如豆。
池也林推門而入時,陸寂正蹲在窗邊,借著月光查驗褡褳裡的瓶罐。 書海量,.任你挑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蘇定山倚著牆根,熟銅棍橫在膝上,粗礪指腹緩緩摩挲棍身磨損處,一遍又一遍。
池也林將背上桐木匣卸下,輕置於桌上。
他坐下,斟一盞冷茶徐徐飲盡。陸寂放下手中瓷瓶。
「老池,你方纔可是交底交得痛快。我當你是摸透了他。」
池也林搖頭。
他撫著茶盞邊緣那道細密裂紋,緩緩道:「正因摸不透,纔要交底。」
蘇定山指節一頓。
陸寂眉頭擰起:「怎麼說?」
燭火跳躍,映得池也林半邊臉明暗不定。
他沉默良久,才道:「你們說,一個山溝溝裡的獵戶頭子,怎麼就是凝息圓滿的修士?」
屋內一靜。
蘇定山抬眼。陸寂放下褡褳。
「咱們三個,蹉跎了半輩子。」池也林聲音很低,像在自語,「我八歲被師父帶上山,那老道連凝息都未圓滿,三年後撒手人寰。一本破爛的凝息法,我硬生生磨到圓滿。」
他頓了頓,隨後看向兩人。
「咱們這種散修。」
「無門無派,無師無承,運氣好的得幾句口訣,運氣差的連門都摸不著。可那江仙呢?」
他抬眼,看著兩位老友。
他聲音壓低,問道:「這凝息法,誰傳他的?」
「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池也林垂下眼簾,指尖撫過茶盞,「他身後,必有人。」
良久,陸寂低聲道:「所以你是怕……」
「我怕的不是他。」池也林搖頭,「我怕的是他身後那個。咱們三人在蜀地掘過七處遺蹟,哪次不是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?散修命賤,死在外頭連收屍的都沒有。」
他頓了頓:「可若是不掘,又能在哪兒尋到鍊氣法門?」
這話說得淡,卻像一把鈍刀,慢慢剜進人心窩。
陸寂不說話了。
他把褡褳裡的瓶罐又一個個摸出來,排好,再一個個收回去。蘇定山依舊摩挲那根熟銅棍,一遍,兩遍,三遍。
池也林說的倒是事實,幾人結識多年,抱團取暖,可三人湊不出一本完整的凝息法。
幾人有心求道,卻無門修道,雖然與凡人相比,三人可以稱無敵,可若是遇上正統修士,便是如路邊野狗一般。
所幸陸寂祖上倒鬥,有一手尋龍點穴的本領。
他本人也靠此手藝,得了本殘缺的凝息法,加之他本人恰巧有靈根,這才走上修道之路。
後來遇上了池也林和蘇定山,幾人相見恨晚,梨園結義,結為兄弟。
這些年便靠著陸寂一手尋龍點穴的本領,四處尋覓仙府遺蹟。
池也林望著燭火,忽然道:「這江仙,倒是有些不一樣。」
「怎麼說?」陸寂問。
「他宅子裡沒有一件炫耀富貴的東西。」池也林緩緩道。
他頓了頓:「待客時,沒有半分侷促。」
「堂屋掛著孩子的字畫,家庭也美滿。」
「所以你覺得,此人能信?」陸寂問。
「不能全信。」他道,「可以一試。」
……
青石街,江府。
江仙送走客人,未回正房,轉去了西廂。
廂房裡點著一盞小燈,火光如豆。
窗台上蹲著一隻狸花貓,皮毛油亮,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,尾巴輕輕掃過窗欞。
八年光陰,於人不過彈指,於貓已是半生。
狸花貓不再是當年那個小東西了。
它如今動作慢了,依舊愛打盹,愛偷吃庫房的肉乾,唯有那雙眼睛,依舊清亮如初。
「聽見了?」江仙在窗邊坐下。
「喵。」狸花貓應了一聲,懶洋洋。
江仙伸手,它偏過頭,用額頂蹭了蹭他掌心。
「那三個人,」狸花貓開口,聲音比從前低沉些,「領頭的那個,凝息圓滿。另外兩個差些。」
「你感知得到?」
「我鼻子還行。」狸花貓抖了抖鬍鬚。
「那個姓池的,氣息很穩。是自己一點點磨出來的。」
江仙不語。
狸花貓看他一眼:「你信他們?」
江仙望著窗外月色,良久才道:「可信。」
狸花貓沉默。
江仙收回目光,垂眸看著自己掌心。那裡有一道舊疤,是八年前與虎妖搏殺時留下的,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他若是個奸猾之人,不會帶那兩人來。」江仙說,「真要動手,他們三人合力,未必沒有勝算。」
「那他們為何不?」狸花貓問。
江仙笑了笑。
「因為他們不是為了搶。」他說,「是為了求,或者有些別的顧慮。」
狸花貓默然良久。
「你呢?」它問,「也是為了求機緣?」
江仙點頭,「自然是的,不過你這話,對也不對。」
狸花歪頭看他,「怎講?」
江仙悠悠道:
「機緣是求不來的,得爭纔是,我已凝息圓滿,一無採氣法,二無鍊氣術,不為自己,也該為子孫後代去爭一爭這修行之法。」
狸花道,「你當年那一下可不得了。」
江仙:?
狸花開口道。
「江安下快趕上我了,估摸著快凝息二層了。」
「誰曾想,你這般命好,有個好兒子。」
見狸花提起江安下,江仙笑了,江安下自小受他教導,心性是沒大問題。
雖說修行速度不快,倒是個不輕易懈怠的孩子。
江仙想起方纔,池也林說「我等散修,蹉跎半生」時,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。
他不也算是散修麼,雖說是有完整的凝息法,可後續鍊氣的法門,他完全沒有任何資訊。
他自己同樣凝息圓滿,對後續的鍊氣之法,自然是極度渴求,同時他也在為江安下的往後考慮。
江仙緩緩站起身。
「信他一次。」他說。
當然,江仙也願意相信池也林三人,洛書遺簡也並未給出警示,足見此去並無性命之憂。
隻是有無機緣,還有待觀察。
狸花貓不再問了。它打了個哈欠,將腦袋擱在窗台上,眯起眼睛。尾巴輕輕一掃,掃落了窗台邊一片枯葉。
夜風穿庭,那葉子飄飄悠悠落了地。
「明日進山,」江仙走到門邊,回頭看了它一眼,「你留守。」
狸花貓睜開一隻眼,哼了一聲:「怕我給你添麻煩?」
「怕你老胳膊老腿,摔了!」江仙說。
狸花貓輕輕哈氣:「我在貓裡還是壯年!」
江仙唇角微揚,不接話,推門出去了。
門合上,屋內重歸寂靜。
狸花貓對著門板,猶自憤憤:「……老?哪裡老了?」
它抬起前爪,舔了舔,又放下。
窗紙外,月色如霜。
它望著那片月光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