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張家的慘案,是次日清晨傳開的。
最早是送菜的老王頭,推著車往張家送每日的新鮮菜蔬。
到了門前,卻見朱門半掩,門縫裡滲出暗褐色的血漬,已凝成冰晶。他顫著手推開門,院中景象讓他一屁股坐倒在地——屍橫遍地,血流成河。
臨江鎮多年未出這般大案。
張家四十七口,連同護院,共計七十九人,無一活口。
財物被劫掠一空,金銀細軟、古董字畫,但凡值錢的,皆不翼而飛。
青石街那頭的景象,更是駭人。
數十具具黑衣屍體橫陳街頭,血將青石板染得暗紅,晨光一照,泛著光澤。
有人大著膽子去認,發現多是曹家的家丁,還有三個麵生的漢子,看打扮像是江湖人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,.超順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最驚悚的是街尾那顆人頭,曹雲虎死不瞑目,眼珠子瞪得溜圓,臉上凝固著驚恐與不甘。
鎮上議論如沸水翻滾。
張、曹兩家,臨江鎮最大的兩戶,一夜之間,張家滅門,曹家少主橫死,這背後意味著什麼,稍微明白些事理的人都心裡打鼓。
當日,縣衙來了人。
縣令姓劉,單名一個「慎」字,年約四十,看著倒有幾分文氣。
他帶著二十來個衙役,師爺、仵作隨行,陣仗不小。
先是勘驗張府。
劉慎捏著鼻子在屍堆裡走了一圈,師爺在一旁記錄,仵作翻檢屍體。
勘驗完畢,劉慎走到院中,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看這手法,狠辣利落,刀刀要害,非尋常盜匪所為。死者傷口多在脖頸、心口,一擊斃命,這是殺人滅口啊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師爺:「依你看,是何人所為?」
師爺捋須,低聲道:「大人,怕是山匪所為。」
劉慎點頭,又去了青石街。
但他隻吩咐衙役收斂屍體,張貼告示,讓百姓莫要驚慌,縣衙定會查明真相。
可這「查明」,卻遲遲沒有下文。
因為張家的滅門,他是早就知曉的,心中有數,可曹家少主的慘死,連他都被嚇了一跳。
這顯然不在他和曹雲虎的計劃之中。
張家的喪事,是鎮上幾個與張慶元有舊的老商戶湊錢辦的。棺木買了七十九口,停在鎮外義莊,請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,便草草下葬。
墳地是張家的祖墳,隻是如今張家無人,也不知日後誰來祭掃。
曹雲虎的屍身,被曹家幾個遠親領回。
曹家如今隻剩些旁支,主脈斷絕,家產自然成了無主之物。
縣衙貼出告示,說是要「查封」。
第七日,劉慎開堂審案。
堂外圍了不少百姓,都想聽聽這驚天大案如何了結。
劉慎端坐堂上,驚堂木一拍,開始陳述案情:
「經本官查實,張家滅門一案,乃是一夥流竄山匪所為。此匪夥共三十餘人,作案後劫掠財物,逃入深山。曹家少主曹雲虎得知後,率家丁追捕,在青石街與匪徒遭遇,激戰身亡。」
劉慎又拍驚堂木:「此案已結,退堂!」
百姓們麵麵相覷,漸漸散了。
有些人搖頭嘆息,有些人冷笑不語,
張、曹兩家鬥了這麼多年,如今同歸於盡,倒是便宜了旁人……
……
獵團已有七八日未進山了。
年輕獵戶們聚在鎮裡一家茶棚裡,圍著一張破木桌,低聲議論。
「大哥這幾日是怎麼了?」說話的是二牛,他撓著頭,一臉困惑,「往常這時節,正是打獵的好時候。可這都多少天了,一點動靜沒有。」
「許是累了。」另一個年輕獵戶接話,「前些日子大嫂生了娃,這幾天在家守著嫂子呢。」
正說著,老李拄著柺杖走進茶棚。
他今年五十八了,腿腳受了傷,眼睛也有些花了,早就不進山了。見年輕人們聚在這兒,便走過來坐下。
「李叔。」二牛連忙讓座,「您老怎麼來了?」
「聽說你們在這兒嚼舌根,過來聽聽。」老李頭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「怎麼,嫌江頭領不帶你們進山了?」
年輕人們訕訕的。
老李頭放下茶碗,緩緩道:「你們啊,年輕,不懂事。江仙不帶你們進山,自有他的道理。」
正說著,江仙從街口走來。
他穿著一身麻袍,肩上未扛獵物,腰間未掛刀弓,看著倒像個尋常百姓。
「大哥!」二牛等人連忙起身。
江仙點頭,走到桌邊坐下。老李頭要起身,被他按住:「李叔坐。」
「江頭領。」老李頭趕忙道。
江仙看向年輕獵戶們,「這幾日未進山,家中可還過得去?」
二牛等人支支吾吾。
江仙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上。開啟,裡麵是幾串銅錢,還有幾塊碎銀。
「這些錢,你們先拿去,應應急。」他道,「明日辰時,都到我家院中集合,我有話說。」
說罷起身,對老李頭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
年輕人們看著桌上的錢,麵麵相覷。
次日,江家院中聚了二十來人。
都是獵團的骨幹,年輕力壯的站前頭,年紀大的站後頭。
江仙站在院中桃樹下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今日叫諸位來,是有件事要說。」
「從今日起,獵團……不打獵了。」
一語既出,滿院皆驚。
「不打獵了?」二牛失聲,「二哥,那……那我們吃什麼?」
「是啊江二爺,咱們除了打獵,也不會別的啊!」
「不打獵,難不成去種地?」
議論聲起,眾人臉上皆是不解與慌亂。
江仙抬手,壓下議論。他目光沉靜,一字一句道:「打獵這行當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山裡野獸越打越少,危險卻越來越多。王大哥的事,你們都記得。」
提到王鐵山,眾人沉默。
「這些年,獵團裡年紀大的兄弟,眼睛花了,氣力衰了,打不了獵,便沒了生計。」江仙繼續道。
「我雖盡力接濟,可終究不是辦法。咱們不能一輩子靠山吃飯,等到老了,打不動了,便隻能等死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眾人:「所以,我打算帶著大夥,換個營生。」
「什麼營生?」有人問。
「經商。」江仙吐出兩個字。
院中又是一靜。
獵戶經商?他們這些人,大字不識幾個,算盤都不會打,拿什麼經商?
江仙似乎看出眾人疑慮,繼續道,「臨江鎮地處披月山與秦陽山之間,是南北通衢要道。往北可至郡城,往南可下江南。」
他走到院中石桌旁,攤開一張草圖。那是他昨夜畫的,標註著臨江鎮周邊道路、驛站、城鎮。
「咱們不打獵,可以販貨。皮毛、山貨、藥材,這些山裡多的是。咱們熟悉山路,知道哪兒有好貨。收來,運出去,賣到郡城、江南,利潤至少翻幾倍。」
他指向草圖:「先從小的做起。我出本錢,收一批山貨,由二牛帶五個人,走一趟郡城。賺了錢,大夥平分。虧了,算我的。」
這話說得乾脆,眾人麵麵相覷。
老李頭忽然開口:「江頭領,您說的在理。咱們這些老骨頭,確實打不動了。若是能有個安穩營生,那是再好不過。」
王也輕聲道:「鐵山在時,也常說要給獵戶們尋條後路。江頭領如今這麼做,是為大家著想。」
兩個老人一開口,年輕人們也動搖了。
二牛咬牙道:「大哥,我跟你乾!你說怎麼做,我就怎麼做!」
「我也是!」
「算我一個!」
陸續有人應聲。
江仙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,開啟,裡麵是一疊銀票,還有些銀子。
「這是五百兩,是我的全部積蓄。」
這錢自然不是他積攢的,而是從曹雲虎他們身上扒下來的。
「二牛,你帶五個人,明日出發去郡城。這有一份清單,照著收山貨。記住,寧可少收,不可收次貨。」
二牛鄭重接過銀票和清單。
江仙又看向其他人:「餘下的人,這幾日也別閒著。會木工的,去打幾輛板車。會編簍的,多編些貨簍。李叔,您眼睛不好,可手巧,帶幾個人做幾麵旗子,上麵繡臨江商隊四個字。」
他一條條吩咐下去,井井有條。
眾人聽著,心中漸漸踏實。
吩咐完畢,江仙最後道。
「這條路,剛開始必定難走。原先,張慶元已經開始在組織商隊的事情,如今張家被滅,這事必定沒了後續,便無人與我們爭搶。」
「待我們做大,大家一起發跡,咱們不用再靠天吃飯,不用再擔心老了沒依靠。」
風吹過,桃樹葉沙沙作響。
良久,老李頭顫巍巍起身,對著江仙深深一揖:「江頭領,老朽替獵團這些老兄弟,謝謝您。」
江仙如今纔算是徹徹底底在臨江鎮站穩了腳跟。
且隨著張家和曹家的相繼覆滅,那麼鎮上必定會出現一個新的大戶。
既然總歸要出現,那如何不能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