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江仙如約而至,來了張府。
席間,張慶元隻談風月,不論正事。
他說鎮上年景,說山中獵物,說些早年遊歷的見聞趣事。
張慶元口才極佳,說話風趣,又恰到好處地捧江仙幾句,氣氛倒也融洽。 讀好書選,.超讚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張慶元放下筷子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推至江仙麵前。
江仙低頭看去,是一張地契。上麵白紙黑字寫著。
青石街宅院,占地一畝三分,今賣於江仙名下。
落款處蓋著官印,還有張慶元的私章。
「張老爺,這是何意?」江仙眉毛一挑,這正是他如今的居所。
張慶元笑道:「江兄弟如今住的院子,是租的吧?在下前日與房主談妥,將那院子買了下來。今日便贈與江兄,權當是賀您搏殺山君之喜。」
江仙自然是要客氣一番:「在下隻怕是受之有愧。」
「受得,受得。」張慶元擺手。
「江公子為民除害,乃我臨江鎮之幸。一棟宅院,算不得什麼。況且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看向江仙,沒有再說下去,隻是笑笑。
江仙知道,張慶元要說正事了。
「張老爺有話,不妨直說。」江仙放下酒杯,「這般拐彎抹角又是何必。」
張慶元笑了。
「江兄爽快。」
他示意丫鬟退下,廳內隻剩二人。
「在下與令尊江福海,早年也曾有過交情。」張慶元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追憶。
「那時江家還在冬升鎮,田產千畝,是鎮上首戶。令尊為人……雖有些嗜好,可做生意卻是一把好手。」
「在下還記得,二十年前與江家合夥販布,三月便賺了五百兩。令尊分帳,還多給了在下五十兩。」
「這般氣度,在下至今難忘。」
江仙靜靜聽著,不置一詞,他知道這些都是些客氣話,畢竟江家曾有幾處上好的水田,如今還在張慶元手裡呢。
且江仙當初落魄的時候,更是不見他來接濟,如今他殺了猛虎,立馬便上趕著來。
就是他將江仙住的地方買下來,贈與他,他也對張慶元生不出幾分好感。
此番做派是見風使舵的小人做派,可偏偏這種人,往往能取得不俗的成就。
「可惜啊……」張慶元嘆息,「令尊去得早。江家偌大家業……唉,不提也罷。」
張慶元見江仙隻是安靜的吃菜,隨後話鋒一轉。
「可令尊若在天有靈,見江兄如今這般出息,想必也會欣慰。敗家子常見,浪子回頭卻難。能從那般境地爬起來,脫胎換骨,實非常人可及。」
張慶元原本還想再說些恭維的話,可見到江仙似乎對這些並不感興趣,他忽然壓低聲音,準備直接奔入主題。
「江兄弟啊,不知道,四年前秋稅那夜……泥瓶巷西邊那片荒地,可是熱鬧得很啊。」
張慶元說完,便不再多說了,隻是微笑著看向江仙。
江仙麵上不動聲色,抿了口酒,雖是心中一驚,可麵上還是淡淡道:「張老爺,你說的,我不太明白。」
「不明白?」張慶元往後一靠,決定直接了當。
「曹雲生那小子,自那夜便失蹤了。生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曹富貴尋了四年,一無所獲。」
他頓了頓,觀察著江仙表情。
「可在下卻知道,那夜荒地起了場大火,燒了一整夜。第二日,隻剩一片焦土。」
江仙看著張慶元,忽然笑了。
「張老爺知道得這般清楚,莫非那夜……也在場,或者火是你放的?」
「不在。」張慶元看著江仙,笑著搖頭。
「可鎮上有些眼睛,卻是雪亮的。幾個小乞丐那夜在破廟裡,聽見了些動靜,看見了些人影。他們不懂事,隻當是尋常打鬥,第二日便忘了。可在下……記性好。」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緩緩道。
「江公子,其實曹富貴心裡也清楚。他兒子是什麼德行,他最明白。曹雲生惦記林氏,不是一天兩天。那夜他兒子去泥瓶巷的荒地,必是設局要對付你。」
「不過,江公子大可放心好了,在下已經把那幾個乞丐處理了。」
「大熱天的,臨江鎮又在水邊,每年夏天,總要淹死那麼幾個貪玩的小孩不是?」
張慶元笑著道。
江仙不語,隻靜靜聽著,他眉頭微微蹙起,天底下果真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「曹富貴不在乎。」張慶元放下酒杯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「他不在乎是江公子殺了曹雲生,還是在下害了他兒子。」
「他隻需要一個由頭,一個名正言順與張家對抗、吞併張家的由頭。」
「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來,比起江公子你,我的嫌疑最大,他必須將我除掉,否則,他拿什麼震懾手底下的人?」
他看向江仙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江兄弟,如今伏虎的威名,早就傳遍了臨江鎮,加上你手底下獵團的人,也不是好對付的,曹富貴不是傻子,所以當他決定出手時,一定會先穩住你。許你承諾,讓你莫要摻和。」
「江公子,你是聰明人,當知兔死狗烹的道理。」他緩緩道。
「今日在下贈宅院,非是收買,而是誠意。張、江兩家,合則兩利,分則兩害。」
「將我剔除後的第一件事,便是將你也除掉。」
張慶元接著開口。
「我不得不承認,曹富貴確實是個有手段的,但他說到底,隻是個見識淺薄的愚民。」
江仙開始正視起張慶元來,他笑問,「張老爺此話怎講?」
張慶元道。
「江公子可能有所不知,我張家,是外來人,見過大世麵,和曹富貴那種貨色不同。」
江仙思忖片刻道,「張老爺想如何?」
張慶元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不是在下想江公子如何,而是江公子想如何?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。
「曹家勢大,單憑張家,難以抗衡。可若加上江公子的獵團,加上江公子的如今的威望,再有江公子的本事,那便不同了。」
話說到此,已然挑明。
「那張老爺想要江某做什麼?」江仙問。
「不是要,是請。」張慶元正色道。
「請江公子與在下聯手,除掉曹家。事後,張家與江家,共治臨江鎮。」
他伸出六根手指。
「六成。曹家產業,江公子占六成。」
江仙笑了,「張老爺這般大方?」
「不是大方,是識時務。」張慶元坦然道,「江兄弟如今已非池中物。與其等著曹家將您招攬過去為敵,不如現在結交為友。」
江仙沉默片刻,忽然舉杯。
「張老爺既如此坦誠,在下也不矯情。」他緩緩道,「曹家之事,江某應了。」
張慶元眼中閃過喜色,舉杯相碰。
「好!江公子爽快!」
兩人一飲而盡。
江仙不得不承認,張慶元是個聰明人,曹富貴同樣也是個有野心手段的人。
可張慶元隻是將江仙當做了頭腦簡單,四肢發達的獵戶了。
江仙自然不會全信張慶元的話,他暗暗思忖。
「隻怕是將曹家除掉的第一件,便是將我除掉,我如今雖應答下來,可也需要早做準備纔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