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。
江仙走在青石板街。
正思忖間,忽有細微聲響入耳。
那是從自家院中傳來的,隔著半條街,尋常人絕聽不見。
可江仙如今五感遠超常人。
晚風送來的,是林挽月溫軟的嗓音,還有兒子江安下稚嫩的童音。
「……這個字念安,安心的安。」
「娘,安字怎麼寫呀?」
「你看,寶蓋頭下麵一個女字。就像咱們家,有屋頂遮風擋雨,有娘親守著孩兒,便是安。」
江仙腳步一頓,唇角便是噙著笑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,.等你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這般時辰,挽月還在教兒子識字。
她總是這般耐心,哪怕白日操勞家務,也要抽出時辰教安下讀書認字。她說,江家從前大戶,不能斷了文脈。
他至今還記得,安下出生那日。
那時江家剛搬到泥瓶巷不久,家中一貧如洗。
林挽月懷胎九月,仍要操持家務,洗衣做飯,身子單薄。
臨盆那日,江仙請不起好的接生婆,是房東吳婆婆,挽起袖子道。
「老婆子接生過七八個,信我便是。」
他在屋外守著,聽著屋內傳來一聲聲壓抑的痛呼。
那是立春時節,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,他靠在院牆上,手腳冰涼。
後來安下出生,哭聲嘹亮。
吳婆婆出來,笑嗬嗬道:「是個帶茶壺嘴嘴的。」
隨後她又補充道。
「母子平安!」
江仙這才鬆了口氣,進屋看著懷中皺巴巴的小臉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可月子期間,林挽月還是受了寒。
泥瓶巷的屋子漏風。家中無錢買炭,隻能燒些枯枝取暖。林挽月月子裡起身餵奶,著了涼,咳嗽了整整一個春天,落下病根。
所以林氏給兒子取名「安下」。
這名字他曾問過林氏:「安於眼下,哪裡好了?」
那時林挽月靠在床頭,臉色蒼白,卻眉眼帶笑,聲音輕軟如春風拂柳。
「安是念你日日順遂,下是伴你左右、餘生相隨。江安下,便是我心向江,餘生安守於你身側。連孩兒的名,都要拴著我對你的心意,盼他承這份情,也護著爹孃歲歲安穩。」
「這般好,夫君還不依?」
江仙當時便笑了,笑中帶淚。
林氏是秀才之女,雖家道中落,可腹有詩書,口齒伶俐。
與她說道理,便是江仙也常被說得啞口無言。
「好,便叫江安下。」
……
江仙已走到院門前,正要推門,忽聽院內傳來一聲驚呼。
是林挽月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江安下慌亂稚嫩的哭喊:「娘!娘你怎麼了?娘!」
「肚子……」
江仙心頭劇震,一把推開院門。
院內,林挽月癱坐在石凳旁,一手撐著石桌,一手捂著高高隆起的腹部,臉色煞白,額頭滲出細密冷汗。
江安下站在她身邊,小手抓著她的衣角,眼淚汪汪,不知所措。
江仙衝上前。
林挽月抬頭看他。
「大郎……肚子……」
江仙二話不說,俯身將她橫抱而起。
林挽月身子很輕,他抱著她快步往屋裡走,聲音卻放得極柔。
「我知道,別說話,省著力氣。」
江安下跟在身後,小跑著,一邊抹眼淚一邊喊:「爹爹!娘是不是要生妹妹了?」
「安下乖,我去叫吳婆婆過來,你在家裡陪著娘親。」江仙回頭吩咐,語氣鎮定。
孩子用力點頭,江仙轉身就往外跑。
江仙將林挽月小心放在床上。
這床是今年新打的,用的是鬆木,墊著厚實的棉褥。
比起泥瓶巷那張破床,已是天壤之別。
林挽月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涼。
「大郎……這次……會不會……」
「不會。」江仙握緊她的手,語氣斬釘截鐵,「有我在,絕不會有事。」
話雖如此,他心中卻如擂鼓。
林挽月懷這胎時,身子便不大好。
前三個月孕吐得厲害,吃什麼吐什麼,瘦了一圈。
後來雖好轉,可畢竟年歲漸長,又曾坐月子受寒,底子虛。
大夫來看過,隻說需好生將養,莫要勞累。
可家中事務,哪能真讓她閒著?
江仙想到這裡,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。早該請個丫鬟來幫忙的,早該……
「疼……」林挽月忽然皺眉,抓緊他的手。
江仙連忙安撫:「忍一忍,我去叫吳婆婆。」
不多時,院門被推開,吳婆婆急匆匆進來,身後跟著江仙。
老人家衣衫都未繫好,顯然是從床上被叫起來的,身後還帶著兩個年輕女子。
「江少爺莫慌,老婆子來了。」吳婆婆走到床邊,看了看林挽月臉色,又摸了摸她的肚子,神色凝重。
「怕是要早產。」
「江少爺,您先出去。」吳婆婆開始挽袖子,「這兒交給老婆子。」
江仙點頭,「別怕,我就在外邊。」
林挽月看著他,眼中淚光閃。
江仙退出屋子,帶上門。
院中月色清冷。
他在屋簷下坐下,屋內傳來壓抑的痛呼。
江安下搬來小板凳,挨著他坐下,小手抓住他的衣袖:「爹爹,娘沒事的對不對?」
江仙低頭看兒子。四歲的孩子,眉眼像極了林挽月,清秀稚嫩,此刻眼中滿是恐懼。他伸手揉了揉安下的頭。
「嗯,娘會沒事的。」
孩子點頭,可眼淚還是掉下來,「可是娘叫得好疼……」
江仙將兒子摟進懷裡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月移中天。
屋內痛呼聲時高時低,吳婆婆的安撫聲隱隱傳來。偶爾兩個女子進出,端熱水,遞毛巾,神色匆匆。
江仙坐立難安,起身在院中踱步。
若她有個三長兩短……
江仙不敢想。
他忽然雙手合十,對著夜空喃喃:「求仙人保佑……求仙人保佑挽月平安……」
話出口,自己都愣了。
修仙四年,他早已不信鬼神。
洛書遺簡在身,他更知所謂仙緣不過是機緣巧合,所謂庇佑都比不過自身強大。
可此刻,他竟像個最愚昧的凡夫俗子,祈求那虛無縹緲的神明。
可心中那份焦灼,半分未減。
「爹爹。」江安下小聲問,「你在跟誰說話?」
「跟……老天爺。」江仙蹲下身,看著兒子,「爹爹求老天爺,保佑娘親平安。」
「那老天爺會聽到嗎?」
江仙沉默了,他不知該如何回答,隻是撫著江安下的頭。
時間過得太慢,每一息都如一年漫長。屋內痛呼聲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斷續的呻吟。江仙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吳婆婆經驗豐富,此刻打擾不得。
他隻能等。
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!
江仙渾身一震,猛地站起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啼哭!
兩個聲音,一高一低,交織在一起。
院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吳婆婆滿臉疲憊地走出來,眼中卻帶著笑。
「恭喜江公子,夫人生了,是雙胞胎!一兒一女,龍鳳呈祥!」
江仙腦中嗡的一聲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好一會兒,才顫聲問。
「挽月呢?挽月如何?」
「好著呢!」吳婆婆笑道,「就是累壞了,這會兒睡過去了。孩子都健康,哭聲嘹亮,將來必是有福的!」
江仙鼻子一酸,眼眶一熱,淚水險些奪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