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鎮,隻有一家鐵匠鋪。
便是李洪山開的鐵鋪子。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他這會兒**著上身,古銅色的麵板上汗珠密佈,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他年近五十,膀大腰圓,一雙手掌厚實如蒲扇,指節處布滿老繭與燙疤。
此刻他正指點著兩個學徒。
「手腕要穩,力要透。」
「莫要隻顧著狠砸,要看鐵性。」
「這熟鐵燒到這般顏色,正是韌的時候,一錘下去要聽聲——鏗鏗的,便是對了;若是噗噗的,便是火候未到。」
小學徒阿福咬著牙,雙手掄錘,照著砧上那塊燒紅的鐵胚砸下。
「鐺」一聲,火星四濺。
「輕了!」李洪山皺眉,「你沒吃飯麼?再砸!」
阿福喘著粗氣,又掄一錘。
這次力道足了,卻偏了半分,鐵胚在砧上跳了一下。
李洪山搖頭,上前接過鐵錘:「看著。」
他站定馬步,深吸一口氣,錘起錘落。
「鐺!鐺!鐺!」
三聲連響,節奏分明,每一聲都沉實有力。
那塊鐵胚在他錘下漸漸扁平成片,邊緣規整,厚薄均勻。
「這便是熟能生巧。」李洪山將錘遞給阿福。
「你二人再練一個時辰。今日若是打不出十把合格的鐮刀,晚飯便莫吃了。」
兩個學徒苦著臉應下,卻不敢多言。
李洪山走到水缸邊,舀起一瓢涼水,仰頭灌下大半,又抹了把臉。
正此時,一個身影出現在鋪門前。
那身形步態,李洪山一眼便認出來了。
「江仙?」
李洪山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來人邁步進鋪,正是江仙。
他臉上帶著笑,拱手道:「李師傅,叨擾了。」
「哪裡的話,快請進。」李洪山連忙迎上,心中卻是暗暗感慨。
他記得多年前的江仙,那時候是個細皮嫩肉的少爺,偶爾來鐵匠鋪,多是定製些精巧玩物。
那時候說話時眼神飄忽,站沒站相,坐沒坐相。
可眼前這人,全然不同了。
麵板曬成了小麥色色,臉頰輪廓硬朗如刀削,下頜留著青黑的胡茬,不修邊幅,卻自有一股硬氣。
站定時肩背筆挺,如鬆如嶽;走動時步伐沉穩,落地生根。
那雙眼睛尤其不一樣,從前渾濁迷茫,如今清亮堅定,看人時目光如炬,一個敗家少爺,如今成了獵戶頭領。
這變化,李洪山看在眼裡,心中唏噓。
鎮上人議論紛紛,覺得這江仙簡直像是換了個人,李洪山覺得,一個人能從那般境地爬起來,脫胎換骨,必是吃了不少苦頭。
「李師傅近來生意可好?」江仙搭話道。
「托您的福,還過得去。」
李洪山笑著引他到鋪裡坐下,又吩咐學徒,「阿福,去沏茶。」
「不必麻煩。」江仙擺手,「我今日來,是想請李師傅打幾樣東西。」
「您說。」李洪山正色道。
江仙如今是獵團首領,他手底下一二十個獵戶,若是生意做成了,可是一筆不小的買賣。
江仙從懷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鋪在桌上。
「先看這個。」江仙指著第一幅圖。
圖上畫的是箭矢,但與尋常獵箭不同。
箭桿要求用硬木,李洪山認得,是一種鐵木,木質緻密,沉如鐵石。
箭鏃的形狀也特別——三稜錐形,稜角分明,鏃身細長,鏃尖處特意標註「需淬火三次,鋒刃要能破甲」。
「這箭……」李洪山沉吟。
「恕我多嘴,這般箭鏃,射尋常獵物,怕是浪費了。」
江仙笑了笑,沒接這話,隻問:「李師傅可能打?」
「能是能。」李洪山點頭,「鐵木好尋,我庫房裡便有晾了三年的料子。隻是這三棱箭鏃,費工費時。」
「價錢好說。」江仙道,「我要二十支。箭羽用鵰翎,要齊整,不可有一絲雜毛。」
李洪山心中估算一番,報了個數。
江仙點頭應下,沒有絲毫討價還價。
「再看這個。」江仙手指移向第二幅圖。
李洪山看去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是一把刀。
刀形似苗刀,卻更厚重。刀身長約三尺,刀背厚達半指,從刀鐔至刀尖漸窄,弧度流暢。
刀鐔處設計成虎頭吞口,獠牙畢露,栩栩如生。刀柄要求用老檀木,柄尾加銅製配重,整刀將近二十斤重。
圖的空白處,密密麻麻寫著要求。
李洪山看著這圖,半晌沒說話。
他打鐵三十餘年,這般要求,這般形製的刀,隻打過兩次,一次是二十年前,隔壁縣裡的武館教頭;一次是十年前,一個過路的鏢師所求。
那不是獵刀,是殺人的刀,而且很重,不是一般的刀。
「您這……」李洪山抬眼,看向江仙。
「這刀,您是用來……」
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江仙靜靜看著他,等下文。
李洪山苦笑一聲,搖搖頭。
「是我多嘴了。這刀……我能打。隻是工藝複雜,耗時耗力,至少需半個月的工夫。」
「價錢,您報個數吧。」李洪山直截了當,這價錢他不好開口。
江仙報了個數,比李洪山預想的高。
「您是個爽快人。」李洪山也不矯情。
「成。」他收起紙筆。
「箭矢大刀,您半個月後來取就行。」
「有勞李師傅。」江仙拱手,從懷中取出一串銅錢,放在桌上,「這是定金。」
李洪山也不客氣,收了錢,笑道。
「您如今是獵團領頭,日後若還有需要,儘管開口。」
江仙沒接這話,隻道:「李師傅手藝,我是信得過的。」
說罷,他再次拱手。
「李師傅忙,我不多打擾了。半月後,我來取箭。」
轉身,邁步出鋪。
李洪山站在鋪門口,望著他遠去的方向,良久未動。
兩個學徒湊過來,阿福小聲問。
「師傅,江仙大哥要打那般重的刀,是要做什麼?」
李洪山回頭瞪他一眼:「多嘴!幹活去!」
兩個學徒縮縮脖子,悻悻地回到爐前。
李洪山走回鋪裡,拿起那張圖樣,又細細看了一遍。三棱箭鏃,十九斤的重刀。
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,鎮上流傳的訊息,王鐵山被大蟲所傷,不治身亡。
獵團如今是江仙領著。
他又想起更久遠的事——四年前,曹家公子曹雲生失蹤,曹富貴進山尋子,一去不回。
其實不隻是江仙,這兩年,他生意好的很,獵戶,曹家,張家,都找他打過不少鐵器。
尤其是曹家和張家,這兩個大戶,是他鋪子的大客戶
可兩家如今關係極其緊張,隨時能打起來的模樣,而且找他打的也都是刀劍之類的東西。
李洪山打了個寒顫。
他搖搖頭。
他就是個打鐵的,就隻管打鐵,莫問是非。
他將圖樣小心收好,走到爐前,對兩個學徒道。
「今日起,你二人專打鐮刀。我來打箭。」
說著,他掀開庫房門,抱出一捆鐵木。木料沉實,紋理細密,是上好的箭桿材料。
爐火正旺。
李洪山將鐵塊置於火上,看著它漸漸變紅,變軟,變得可塑。
他用火鉗將其夾出,握緊鐵錘,深吸一口氣。
「鐺!」
一錘落下,火星如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