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夕陽將青石街染成一片血色。
肩上沉甸甸的,是半扇獐子肉,還有兩隻肥碩的山雞,草繩穿過雞爪,倒掛著,雞頭隨著步伐一晃一晃。
青石街離集市不遠,穿過兩條巷子便是。
這幾年張、曹兩家明爭暗鬥。
唯有江仙心裡清楚,四年前那場荒地血夜,纔是這一切的源頭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,.隨時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隻是這事,天知地知,他和王鐵山及幾個老獵戶知曉。
走到肉鋪,老闆正收拾攤子,見他來,眼睛一亮。
「江哥,今日又有好貨?」
「半扇獐子,兩隻山雞。」江仙將獵物卸下,「你看看。」
劉老闆上前驗看,手指按了按獐肉,又掂了掂山雞,點頭道:「肉新鮮,成色也好。一百二十文,如何?」
「成。」
銅錢入手。
江仙揣進懷裡,轉身往家走。
天色已暗,青石街兩旁的人家陸續亮起燈。
剛走到青石街口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仙兒哥!仙兒哥!」
一個年輕漢子慌慌張張跑來,是獵戶二牛。
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臉上滿是汗水混著泥土,眼中全是驚恐。
「二牛?怎麼了?」江仙心頭一緊。
二牛喘著粗氣。
「王大哥……王大哥他叫大蟲給傷了!」
江仙腦中「嗡」的一聲。
披月山深處確有虎蹤,這些年偶有獵戶見過腳印、聽過虎嘯,但真正遇上的極少。王鐵山是老獵戶,經驗豐富,怎會……
「在哪兒?」江仙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在家裡!傷得重……重得很!」二牛說著,眼淚就下來了,「半邊臉都沒了……」
江仙二話不說,轉身就往王鐵山家跑。
二牛跟在他身後,兩人在青石街上疾奔。
王鐵山家住在鎮東,是個獨院,土牆茅頂,院前種著兩棵棗樹。
此刻院外圍了不少人,都是一起打獵的兄弟。院裡傳來女人和孩子的哭聲,撕心裂肺。
江仙推開院門,一眼看見王鐵山的妻子王氏癱坐在堂屋門檻上,三個孩子圍著她哭成一團。
大女兒十五六歲,已經懂事了,咬著嘴唇強忍淚水,可肩膀止不住地抖。
兩個小的,一個十二歲,一個八歲,抱著母親的腿,哭得滿臉鼻涕眼淚。
「嬸子。」江仙上前,扶起王氏。
王氏抬頭看他,眼睛紅腫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王大哥在屋裡?」江仙問。
王氏點點頭,手指向堂屋,又捂住臉,泣不成聲。
江仙深吸一口氣,邁步進屋。
屋內昏暗,隻點了一盞油燈。
燈苗跳躍,將牆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動。
炕上躺著個人,正是王鐵山。
他身邊圍著幾個老獵戶,都是跟王鐵山一起出生入死幾十年的兄弟。
此刻這幾條硬漢,個個眼眶通紅。
「江仙來了。」老張頭啞著嗓子道,讓開位置。
江仙走到炕邊,隻看了一眼,心便沉到了穀底。
王鐵山半邊臉敷著厚厚的草藥,可那草藥根本蓋不住傷勢,從額頭到下頜,整片皮肉都被撕扯掉了,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顴骨。
傷口邊緣不齊,像是被什麼鈍器生生颳去,血已經止住了,可滲出的組織液混著草藥汁,看著觸目驚心。
身上更是慘不忍睹。
粗布獵裝被撕得稀爛,胸口、腹部、大腿上全是抓痕和咬痕,最深的一處在右肩,深可見骨。
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,可血還是滲出來,染紅了被褥。
人還活著,但呼吸微弱。
「鐵山叔……」江仙蹲下身,輕聲喚道。
王鐵山那隻完好的右眼渾濁無神,好一會兒才聚焦,看清是江仙,嘴角竟扯出一絲笑,隻是這笑配上那張殘缺的臉,倒有些滲人。
江仙握住他的手。
那隻曾經能拉開三石硬弓的手,此刻冰涼無力,掌心全是厚繭,還有未乾的血跡。
「該聽你的……」王鐵山喘著氣,斷斷續續地說,「不該進山往深了去……」
江仙心中一痛。
今日運勢【大凶】
三月十日,今日,披月山中有隻即將化形的山君,切莫往深山裡去,是會丟掉性命。
而卦象給出的破局之法是。
「身無千斤力,勿往深山去。」
很直白的勸告,江仙目前沒有對付那山君的本事,因此卦象便讓他躲著。
他去找王鐵山。
那時王鐵山正在院中磨獵刀。
江仙攔下他,神色鄭重。
「鐵山叔,今日打獵,在外圍即可,切莫進深山,那裡有危險。」
王鐵山笑了笑,當時還點了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好,我們今日就在外圍打獵,不往深了去。」
他當時答應的好好的,可怎麼還是……
「怪我……」王鐵山又開口,右眼中滾出淚,混著血水滑落。
「是我,看見鹿群,一時大意……追得深了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江仙握緊他的手,「好好養傷,會好的。」
屋裡陷入沉默。
這些年,江仙在獵戶裡的威望越來越高。
起初是因為他學得快,箭術也越來越好、氣力大,後來是因為他總能避開危險。
洛書遺簡這四年給過十幾次大凶預警,每一次都指向披月山深處某些特定區域。
江仙從不解釋原因,隻告訴獵戶們:這些地方去不得,有兇險。
大多數人都聽他的。畢竟山裡的兇險,寧可信其有。可總有幾個年輕氣盛的不信邪,非要往裡闖。
三年前,阿田和阿奎兩兄弟不聽勸,執意去南峰東側那片密林,說是見了熊跡,要去獵熊。
結果一去不回。
三日後,獵戶們找到他們的屍體——被不知什麼野獸撕得粉碎,隻剩殘肢斷骨,勉強能認出是誰。
兩年前,趙大膀的侄子鐵柱,也是不信邪,不聽江仙的話,去了北坡一處山洞。
最後也沒回來。
自此之後,再無人質疑江仙的話。
他說哪兒能去,哪兒不能去,獵戶們便照做。這些年跟著他進山,雖不能說次次滿載而歸,但至少平安,心裡踏實。
江仙成了獵戶裡僅次於王鐵山的主心骨,老一輩也敬他三分。
此刻,這個主心骨握著老獵戶的手,看著那張殘缺的臉,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「江公子……」王鐵山忽然開口,叫了聲多年不曾叫過的稱呼。
王鐵山抓住江仙的手。
「交給你了……這幫兄弟……還有我家那三個小的……託付給你了……」
「這些年……多虧你……帶著大夥避開兇險……我走了……你接著帶……答應我……」
江仙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,此刻渾濁,卻閃著最後的光。
江仙鼻子一酸,隻是點點頭。
王鐵山笑了,他鬆開手,仰麵躺平,眼睛望著屋頂,喃喃道。
「山裡……真冷啊……」
夜一點點深了。
後麵幾天,王鐵山身體燙得厲害,像塊燒紅的炭。王氏一遍遍用涼水擦身,可熱度不退,人越來越迷糊。
這天,窗外,天光微亮,晨曦染白了天際,王鐵山的燒退了,嘴裡不再說些迷糊的話,人也變得渾身冰涼,沒有一絲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