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裡的那株桃花,是林挽月前些年種下的。
那時江家剛搬到泥瓶巷,院中荒蕪,隻有幾叢頑強的野草從磚縫裡探出頭。
林挽月討了截桃枝,插在院角,日日澆水,悉心照料。沒想到竟真的活了,次年春天便開出零星幾朵淡粉的花。
今年春來得早,二月末枝頭便爆出花苞,三月中已是滿樹繁花。風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在院中鋪了薄薄一層粉毯。
江仙站在桃樹下,仰頭看著滿樹繁花。
他的麵板曬成了古銅色,那是常年在山林間穿梭留下的印記。
臉頰輪廓硬朗了許多,下頜生出胡茬,不常打理,便由它隨意生長。
他的身材更是大變樣,肩寬背厚,手臂粗壯,挽起袖子時能看見緊實的肌肉線條,那是拉弓狩獵、攀山越嶺練就的體魄。
如今的江仙像是蛻皮的蛇一般。
他從裡到外換了一個人。
「仙兒哥,該走了。」院門外傳來喊聲。
門外等著的是王鐵山手下的年輕獵戶阿牛,見他出來,咧嘴笑道:「仙兒哥,今日進山往哪兒走?還去南峰?」
「不,去北坡。」江塵道,「昨日看見有獐子蹄印,去瞧瞧。」
兩人並肩朝鎮外走去。
路上遇見熟人,都笑著打招呼。
「江仙,又進山啊?」
現在也沒多少人叫他江少爺了。
江仙找到王鐵山,說要跟著打獵時,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。
一個曾經少爺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進山打獵?
王鐵山當時也是這般想的。
他皺著眉打量江仙,搖頭道:「江公子,打獵不是兒戲。山裡野獸凶得很,你這身子……」
拗不過江仙的王鐵山終究還是點了頭。
起初隻是讓他跟著,做些撿柴生火、收拾獵物的雜活。
但江仙學的極快。
更讓人驚訝的是他的氣力,明明看著不算壯碩,卻能拉開三石硬弓,箭矢能射穿百步外的樹幹。
老獵戶們私下議論,都說江家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
隻有江仙自己知道,這不是天賦,是《青陽凝水訣》的功勞。四年苦修,他已將這門基礎功法修至第二層。
雖還不能施展法術,但讓他的體魄遠超常人,五感也越發敏銳。
甚至百步外落葉的聲音,他都能聽得真切。
如今,他已是獵戶隊伍裡的好手。
王鐵山年紀漸長,進山時常讓他帶隊,年輕獵戶們都服他,喚他一聲「仙兒哥」。
獵戶們養的多是獵犬,可江塵身邊跟著的,卻是隻狸花貓。
這貓在江家住了幾年,皮毛油亮,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了一圈。
它極通人性,江仙進山時總跟著,既不亂跑,也不搗亂。
嗅見獵物時,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「咕嚕」聲,像是在報信。
獵戶們起初覺得稀奇,後來也習慣了。
山裡有靈性的動物不少,這貓許是開了竅。
隻有江仙知道,狸花貓這些年也沒閒著。
這貓修行的速度太慢,江仙兩年時間便將凝息法第一層修煉圓滿,但狸花還遙遙無期。
「喵。」狸花貓從草叢裡鑽出來,嘴裡叼著隻肥碩的山鼠,放在江仙腳邊。
江仙彎腰摸了摸它的頭:「自己吃吧。」
狸花也長大了些,溫馴了不少,也不再抗拒江仙的摸頭。
貓兒叼起山鼠,跳到一旁大石上,慢條斯理地吃起來。吃相優雅。
阿牛看得羨慕:「仙兒哥,你這貓真靈性。我家那狗笨得要死。」
江仙笑了笑,沒接話。
他抬眼望向披月山深處,那裡雲霧繚繞,看不真切。
山裡有這樣的傳聞,越往裡走,野獸越凶,甚至有獵戶說見過比牛還大的黑熊,一掌拍斷了碗口粗的樹。
他越是修煉,越是感受到瓶頸,若無外力輔助,怕是三五年內難有寸進。
可外力……靈石、丹藥、靈脈,這些修仙資源,他一樣都沒有。
隻能等洛書遺簡給出指示。
可這幾年除卻過十幾次大凶預警,卻沒有一次大機緣的指示。
鎮上這幾年,也變了模樣。
曹富貴老了許多。
他五十多歲,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,如今卻像六十好幾的人。頭髮白了大半,臉上皺紋深如刀刻,眼袋浮腫,眼中總是布滿血絲。
前些年臘月,他帶著家丁出門尋子。
鎮上人私下議論,都說曹雲生叫山裡的精怪拖去了,披月山,每年都有進山叫野獸拖走的人,不稀奇。
可曹富貴不信。
大兒子曹雲生失蹤,二兒子曹雲虎那時才十三四歲。
他像是變了個人,不再縱容溺愛,反倒對幼子嚴厲起來。
還請了武師教習拳腳,請了先生教授詩書,日日督促,稍有懈怠便是一頓責罰。
張慶元看在眼裡,心中警鈴大作。
他總覺得曹富貴是把曹雲生的死,算在了他頭上。
至少張慶元是這麼認為的。
鎮上隻有張、曹兩戶大家,曹家出了事,張家自然嫌疑最大。雖然曹富貴明麵上沒說什麼,可私下裡動作不斷,訓練家丁,購置刀弓,甚至從縣裡請來了退役的老兵做教頭。
張慶元不敢大意。
他隻有張北鬥這一個獨苗,其餘兩個都是女兒,早就嫁了人,張北鬥今年剛滿十五,正是貪玩的年紀。他咬著牙,也訓練起護院來,家丁人數翻了一倍,不敢鬆懈。
兩戶大家,明麵上和和氣氣,私下裡劍拔弩張。
有明眼人能看出來,兩家遲早要打起來。
有人愁,自然也有人喜。
林挽月的肚子已微微隆起,有了第二胎。
今年春,江家搬離了泥瓶巷,住進了青石街。
青石街路麵鋪著青石板,下雨天不沾泥。
兩旁的院子寬敞,白牆黑瓦,院門都刷著桐油。
新家是王鐵山幫忙找的。
老獵戶如今把江仙當親弟弟看,聽說林氏有孕,便張羅著換住處。
「泥瓶巷太潮,對孕婦不好。青石街有處院子空著,主家搬去縣裡了,租金不貴,我去說說。」
江仙沒推辭。這幾年他打獵攢了些錢,加上偶爾接些幫工的活計,手頭寬裕不少。搬個家,負擔得起。
新院比泥瓶巷那個大了兩倍,正房三間,廂房兩間,院裡有井,有灶房,還有個小菜園。
林挽月歡喜得不得了,搬進來那日,裡裡外外打掃了三遍。
此刻,她正坐在院中桃樹下做針線。手中是件小衣裳,用的是柔軟的棉布,針腳細密。陽光暖洋洋的,曬得人昏昏欲睡。
「夫人,我回來了。」
院門推開,江仙走進來。肩上扛著半扇獐子肉,手裡還提著兩隻山雞。獐子是今日獵的,山雞是陷阱捉的,都還新鮮。
林挽月放下針線,起身迎上去:「今日這麼早?」
「嗯,運氣好,沒費什麼功夫。」江仙將獵物放在灶房外,洗了手,走到林挽月身邊,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「今日可好?孩子鬧不鬧?」
「不鬧,乖著呢。」林挽月笑,眼中滿是溫柔。
四年前那個險些殉情的女子,如今臉上有了血色,眼中有了光彩。日子好了,人也跟著鮮活起來。
江仙看著她,心中柔軟。
他沒什麼大誌向,護住這個家,讓妻兒平安喜樂。
這樣的生活,讓他漸漸適應了,他雖有修行資質,可並不是萬中無一的天才。
因此修仙問道……道阻且長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