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瓶巷西側那片荒地的大火,燒了整整一夜。
火焰在秋日乾燥的野草與枯木間肆虐,將堆積的屍體燒成焦炭,將血跡蒸乾成灰。 海量小說在,.任你讀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火勢沒有蔓延——荒地四周本無人家,待到天明時,火已自行熄滅,隻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。
沒有人關心這場火。
臨江鎮的百姓自顧不暇,秋稅在即,家家戶戶都在為那筆錢糧發愁。
一片荒地的野火,燒便燒了,便是無人在意,最多是茶餘飯後多了一句閒談。
「昨夜西邊那片荒地起了火,燒得真旺。」
「許是天乾物燥吧。」
「或是誰家孩子玩火。」
議論兩句,也就過了。
沒人去檢視,沒人去深究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這是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。
兩日後,十一月底,秋稅收繳的日子到了。
鎮中央的祠堂前空地上,早早擺開了幾張長桌。
桌後坐著縣衙派來的稅吏,個個麵色嚴肅,手邊擺著帳冊、算盤和收稅的容器——那是特製的木鬥,口大底小,邊緣還故意做得不平,以便「腳大」。
所謂「腳大」,是稅吏慣用的手段。
百姓交糧時,稅吏用腳在桌下一踢容器,鬥便傾斜,糧食灑出少許。這時稅吏便板著臉說「不足數」,百姓隻得再添。
一鬥糧,往往要多交一二成。
大戶們先到了。
張慶元身後跟著五輛糧車,每車都裝得滿滿當當。他與稅吏寒暄幾句,便指揮家丁卸糧。糧是上好的稻米,粒粒飽滿。
稅吏過鬥時格外仔細。
倒不是對大戶玩那種把戲,對大戶,他們不玩「腳大」的把戲。
他們這些小吏最喜歡為難的先是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。
相反對於有點權勢的,他們客客氣氣。
張家的田產清點完畢。
緊接著來的是曹家。
如今臨江鎮的大戶也就這兩家,江家倒了,田產最多的便是這兩家了,因此也理應由這兩家先做表率。
「曹老爺。」稅吏起身,顯然認識曹富貴。
曹富貴沒多說話,示意家丁卸糧。
曹家的糧車也有五輛,但裝得不如張家滿,稻米的成色也稍差些。
稅吏照樣不敢玩花樣,規規矩矩過了鬥,記了帳。
兩人交完稅,便站在一旁閒聊。
張慶元笑道:「曹兄今日氣色不佳,可是有什麼事勞心?」
曹富貴勉強笑了笑。
「稅倒是小事。隻是犬子雲生前些日子出門訪友,至今未歸,叫人掛心。」
「哦?」張慶元挑眉,「雲生去了何處?」
「說是去臨縣拜訪劉舉人。」曹富貴嘆了口氣,「那孩子,做事沒個分寸,說去兩日便回,這都四五日了。」
張慶元心中一動,隻安慰道:「年輕人貪玩,許是路上耽擱了。曹兄不必太過憂心。」
曹富貴隻是嘴上點點頭。
他知曉張慶元也隻是說場麵話,隻怕背地裡沒少咒他斷子絕孫。
所謂一山不容二虎,之前還有江家製衡著,如今江家沒了,兩家便可以肆無忌憚的較勁了。
江家倒的時候,張慶元也得了不少好處,江家的幾處水田,叫張慶元占了去。
這事曹富貴可沒忘記,吃進去的,遲早叫這死老鬼吐出來!
他目光掃過陸續來交稅的百姓,忽然停在一個人身上。
江仙。
曹富貴眯起眼。
曹雲生什麼德行,他這個當爹的最清楚。兒子惦記江仙妻子的事,他早就知道。
他反對的不是兒子動人家老婆。
曹家如今是大戶,要名聲,做事不能太難看。
日後若是想要高飛走仕途,就需在祖籍有好名聲,起碼明麵上要過得去,這樣他纔好花錢打點,叫人舉薦舉薦,纔能有機會當官。
曹富貴最大的夢想便是叫兒子能走上仕途。
他反對的是曹雲生蠢,花錢買人家媳婦這種事,傳出去豈不是笑話?
這是德行敗壞,大黎朝雖行科舉製,卻還有察舉製尚未完全廢除,想當官,至少在別人嘴裡,品行不能太歪。
若是真要行這種事,就該做得乾淨利落,不留後患。
他想著,等曹雲生回來,若執意要動江仙,他便幫兒子一把。
凡是要做就做絕——要麼不做,要麼做絕,這是曹家能在臨江鎮立足的法則。
曹富貴看著江塵走到稅吏桌前,從布袋中倒出一串串銅錢。
稅吏清點,共計一百四十文——這是兩丁的人丁稅,江塵與林挽月各七十文。
「數目對了。」稅吏在帳冊上畫了個勾。
隨後交夠了米糧,轉身離開。
曹富貴盯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疑慮。
太鎮定了。
一個敗光家產的破落戶,交稅時該是什麼模樣?
該是愁眉苦臉,該是低聲下氣,該是掏錢時手都發抖。
這不正常。
曹富貴心中那點疑慮,漸漸發酵成不安。
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,江仙雖然落魄了,可骨子裡是江福海的種。
他曹富貴對江福海別的不服,就服那一張嘴。
是個老吃家。
他這一輩子嘴就沒受過罪,別人都說江家垮了,有一半是被江福海吃沒的。
江福海會吃是真的,有能力也是真的,不然江家在江福海手裡就該吃沒了。
他眯眼望著,看著江仙,若有所思。
秋稅收繳持續了整整三日。
第三日傍晚,最後一戶百姓交完稅糧,稅吏們清點完畢,封存帳冊,裝車返縣。
臨江鎮暫時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隻是家家戶戶的米缸又淺了幾分,錢袋又空了幾分。
泥瓶巷的小院之中。
江仙坐在院中,按照《青陽凝水訣》的法門吐納呼吸。
腦海之中洛書遺簡靜靜懸浮,龜甲上的裂紋如常,沒有新的卦象顯現。
江仙知道,這龜甲隻在大吉大凶時才會預警,平日裡要靠自己。
但他吐納之時,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彷彿指引著他一般。
「喵。」
狸花貓從牆頭跳下來,走到他腳邊蹭了蹭。
這些日子它住在江家,吃住不愁,皮毛油亮了許多,看上去褪去了不少屬於山貓的野性。
江仙低頭看了它一眼,忽然笑道。
「小黑子。」
「你住在披月山,但我不曾深入山中,對這山裡的故事,有些好奇,你給我講講這深山裡的故事如何?」
小黑子是江仙給狸花取的名字,林氏覺得這是對仙人的冒犯,可江仙覺得狸花身上帶著小黑點,叫小黑子很是合適。
林氏拗不過江塵,隻好妥協。
狸花貓歪了歪腦袋,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,對著江仙哈氣道。
「你再叫這俗名,我……」
狸花又一次「我」了半天,最終忍了下來。
心底則是狠狠將江塵痛罵幾百回。
「我不知道這披月山深山的事,據說披月山住著一位山君,我可不敢進,我家住在外圍呢。」
「既然你這麼想知道,你自己去山裡裡好了。」
江仙見它如此,便沒有問下去。
其實他是感覺山裡有什麼東西和洛書遺簡有關聯。
因為這些時日,他上山打柴之時。
山中似乎有什麼牽引著他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