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日,陳慶前往鄰鄉處理一樁田土糾紛,回程時在路邊的茶攤歇腳。
旁邊一桌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人,風塵僕僕,麵帶憂色,他們的談話隱隱約約飄了過來。
「......好幾個郡,今年加征了三成的餉,說是要剿匪,可官軍還沒見著,催稅的狗東西倒是如狼似虎!」
「可不是麼!我們剛從西邊的河間府過來,那邊更不太平。」
「聽說有個叫翻江龍的,原本是個鹽梟,如今拉起了一票人馬,占了黑水峪,打出的旗號就是清君側,誅拓跋!官府圍剿了幾次,都沒占到便宜。」
「噓......小聲點!不要命了?」一個年長些的商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「這等犯禁的話也敢亂說!不過......唉,這世道,活不下去的人多了,可不就得鋌而走險麼......」 ,.超讚
幾個商人嘆息著結了帳。
匆匆離去。
陳慶端著粗瓷茶碗,目光微凝。
「清君側,誅拓跋......」
他心中默唸著這幾個字。
看來,大將軍拓跋仇的專權,不僅引得朝堂暗流洶湧,更讓地方豪強覺得有機可乘。
如果大乾不能迅速鎮壓這些豪強,一旦亂局擴大,烽煙四起,那就是真正的亂世了。
而且亂世一旦拉開帷幕,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。
短則數月,長則數年?不,可能是數百年!
......
西邊的天幕被火光染成血紅,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。
趙大山拖著五歲的女兒小丫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跋涉。
小丫的嘴唇已經乾裂出血,細弱的哭聲像刀子一樣紮在趙大山心上。
「爹......餓......」
趙大山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女兒嘴裡,自己的胃卻像被火燒一樣疼痛。
他們已經十幾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。
同行的寡婦王氏緊緊拉著八歲的兒子狗娃,那孩子眼神呆滯,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破,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。
「娘,我走不動了......「
狗娃發出微弱的聲音。
眼看兒子就要栽倒在地。
王氏咬著牙,把兒子背到背上,但她也是強弩之末,每一步都搖搖欲墜。
「再堅持一下,聽說前麵有善人施粥......「
這話她說的自己都不信。
沿途經過的三個縣城都緊閉城門。
沉默寡言的周鐵匠走在最後,身邊緊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,名叫周樹生,小名喚作小樹。
孩子雖麵色蠟黃,小手始終拽著爺爺的衣角,在泥濘中艱難前行。
「周叔,你的傢夥比命還重要嗎?「趙大山曾這樣問過。
周鐵匠隻是搖頭:「沒了這些,活著也是等死。我得靠著它們,讓樹生這孩子,將來能有個紮根的地方。」
雨越下越大。
泥濘的山路變成了沼澤。
一個老人腳下一滑,摔倒在地,染紅了地麵,再也沒能爬起來。
他的家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,隻是麻木看著,然後繼續向前。
「人......吃人了......」
王氏突然顫抖著指向遠處的樹林。
幾個黑影正圍著一具屍體,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。
趙大山趕緊捂住女兒的眼睛,自己的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。
亂世之中。
人已經不再是人了。
某天。
小丫開始發燒。
趙大山跪在路旁,對著過往的行人磕頭:
「行行好,給口熱水吧......」
沒有人停下。
每個人都自身難保。
又一天,狗娃也倒下了。
王氏抱著兒子冰涼的身體,發出野獸般的哀嚎。
趙大山默默在旁邊挖了個淺坑,用樹枝做了個簡陋的墓碑。
不知是逃亡的第幾天,眾人轉過緩坡,一座巍峨的石製牌坊,驟然闖入眼簾。
讓所有難民僵立原地。
那牌坊規製宏大,以青灰色青雲石砌成,莊重沉毅。
正中鎏金匾額赫然題寫——旌表司農寺主簿陳慶勸農興稼德化鄉閭坊!
「司農寺主簿......陳慶......」
趙大山乾裂的嘴唇翕動。
這不僅僅是一座建築。
更是一個宣言。
趙大山低頭看著懷中發燒的小丫,嘶啞道:
「走......往前走......」
他們挪動腳步,朝著牌坊方向艱難前行。
很快。
遠處來了幾個騎馬的人。
「這些流民還活著嗎?「
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。
趙大山看見一個年輕人在馬背發聲。
「老爺......行行好......」
趙大山想要磕頭,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年輕人二話不說,翻身下馬,解下自己的水囊,小心地餵小丫喝水,孩子本能地吞嚥著。
「王小虎,把乾糧分給他們,再去叫幾個人來,用馬車把這些人都運回村子。」
「再派個人,去王老丈家裡,把老丈請來診治病人。」
趙大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看見那個叫王小虎的漢子拿出蕎麥餅,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流民們像餓狼一樣撲上去。
「慢點吃,人人有份,可別噎著。」
「我是這裡的裡正陳慶,你們要是無處可去,可以留在三牛村。」
年輕人的聲音很溫和,介紹自己身份。
陳慶。
這一刻。
所有人恍然大悟。
他就是那一座牌坊標榜的主人公。
眾人默默把這個名字記在心中。
王寡婦突然跪倒在地,老淚縱橫:
「恩公......恩公......「
陳慶扶起她,目光掃過這群形同骷髏的流民:
「先跟我回村,其他的以後再說。「
趙大山背起女兒,感覺像是在做夢。
他看著陳慶挺拔的背影,眼淚終於決堤而出。
到了三牛村。
陳慶把他們安置在自家舊屋裡。
熱粥、乾淨的衣服、溫暖的被褥......這些最簡單的東西,此刻卻如同神跡。
趙大山數了數,出發時的三十多人,現在隻剩下九個,每個人絕望的眼睛,重新出現了希望。
王氏抱著新領的棉被,哭得不能自已。
她的狗娃沒能等到這一天。
陳慶站在茅屋外,對王小虎低聲吩咐:
「先隔離一段時間,以免時疫外傳村民,然後你去查查他們的來歷。」
「告訴其他人,好生對待,另外,讓廚房多煮些肉菜,讓他們吃飽。」
這一夜。
是流民們逃亡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