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,文藝社四人寒假都有事去忙了。
寒假第一天,瀋河起了個大早。
行李箱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,放在玄關。
他站在門口最後檢查了一遍。
鑰匙、錢包、手機充電器、換洗衣服。
小奈發來訊息,說:「路上慢點開。」
他回了句:「知道了。」
推開門,冷風灌進來,巷子裡的雪化了,地上濕漉漉的,映著灰白的天光。
車子駛出東京的時候,天還陰著。
上了高速之後,雲層漸漸散開,露出淡藍色的天。
他開了七八個小時,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一次,吃了碗拉麵,加滿了油。
導航顯示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。
路兩邊的風景漸漸變了,高樓少了,田地多了,偶爾能看到幾棟農舍,屋頂上蓋著雪,煙囪裡飄著細細的白煙。
路上幾乎看不到車,也看不到人,隻有光禿禿的田埂和遠處的山影,灰濛濛的,和天邊融在一起。
島國的鄉下就是這樣,人口都往城裡湧,村子裡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空房子。
路邊的便利店關著門,捲簾門上鏽跡斑斑,加油站也歇業了,牌子上的燈管碎了一半。
臨近縣城的時候,路更窄了,兩邊都是農田,覆著殘雪,像是蓋了一層臟兮兮的棉被。
瀋河放慢了車速,拐過一個彎,遠遠看到路邊有個人影在招手。
是個女孩子,站在路邊的雪堆旁邊,手裡還拎著一個袋子。
她穿著一件毛衣,褲子是淺灰色的。
金色的頭髮紮成馬尾,從帽子裡露出來,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
臉凍得發紅,鼻子尖紅紅的,嘴唇有點乾。
她使勁揮著手,動作很大,像是怕他看不見。
瀋河的車已經開過去了。
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,踩下剎車,慢慢倒車,車窗搖下來,冷風灌進來。
他探出頭,看著那個女孩子,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妞,身材很棒,少婦的味道。
用英語問了一句:「What『s up?」
外國妞笑著搖了搖頭,忽然換了一種語言,發音磕磕絆絆的,但確實是日語:「那個……不用跟我說英語。我英語不太好。我是俄羅斯人,和我說日語就行。」
瀋河看了她一眼。外國妞的日語說得確實有點差,單詞一個一個往外蹦,語法也亂,但勉強能聽懂。
她大概是覺得說日語更親切一些,雖然說得並不比英語好到哪去。
瀋河點了點頭,用日語回了一句:「知道了。你要去哪?」
外國妞的眼睛亮了一下,大概是因為他冇繼續用英語,日語說得又很地道,她鬆了一口氣,語速快了一些,但一快就更亂了,幾個助詞全用錯了。
她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了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放慢了速度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我家就在前麵那個小鎮子裡。能用車載我回家嗎?」
瀋河說可以。
外國妞的笑容一下子綻開了,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,把揹包放在腳下。
她拉安全帶的時候,身體側過來,外套的拉鏈冇拉好,裡麵的毛衣繃得很緊,胸口的曲線非常明顯。
滿得有些誇張,毛衣的紋路都被撐開了。
她扣好安全帶,抬頭髮現瀋河在看自己,也冇躲,反而笑了一下,說安全帶有點緊。
瀋河移開目光,發動引擎,心裡想的是,俄羅斯人的身材確實不錯。
車子重新駛上公路。
外國妞把帽子摘下來,金色的頭髮散在肩上,被暖風吹得飄起來。
她靠在椅背上,搓了搓手,說:「今天真冷,在路邊站了兩個小時,腳都凍麻了,公交車一直都冇來。」
瀋河把暖風調大了一檔,外國妞說了聲:「謝謝。」
車子開了一會兒,外國妞忽然開口,說她的名字叫佐藤愛理,不過那是結婚以後改的,以前的名字太長了,俄羅斯人都記不住,何況日本人。
她說佐藤是她丈夫的姓。瀋河問她一個外國人怎麼住在這種小鎮子裡。
外國妞說:「嫁過來的,她丈夫就是這鎮上的人。」
瀋河點了點頭,冇多問。
佐藤愛理自己說了下去,說丈夫在東京工作,搞建築的,大半年冇回來了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,但手指在安全帶上摩挲的動作冇停。
瀋河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,她的側臉被車窗外的光照著,鼻樑很高,睫毛很長,下巴尖尖的,典型的俄羅斯長相,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是難過,也不是抱怨,更像是習慣了。
瀋河冇有接話,隻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,路麵有些結冰,方向盤打滑了一下。
佐藤愛理扶住車門,說:「這條路她熟,一到冬天就結冰,去年有輛車滑到溝裡去了,等了一天纔有人來拖。」
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輕鬆了一些,大概是換了個話題。
車子進了小鎮,路更窄了,兩邊都是老房子,木頭的,黑瓦白牆,院子裡種著鬆樹或柿子樹,樹上的柿子冇摘,乾巴巴地掛在枝頭,被雪壓著。
街上冇人,店鋪也關著門,隻有便利店還亮著燈,門口停著一輛送貨的麵包車。
佐藤愛理指路,說:「前麵左轉,再右轉,第三個路口就到了。」
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在一棟木頭房子前麵停下來。
房子不大,典型的日本鄉下民居,黑瓦白牆,門口有個小院子,用矮牆圍著,院子裡種著一棵梅樹,枝條上鼓著小小的花苞,被雪蓋了一半。
門口的信箱上寫著「佐藤」,字跡有些褪色了。
佐藤愛理解安全帶的時候頓了一下,轉頭看瀋河,說:「進來喝杯茶吧,開了那麼久的車,肯定累了。」
瀋河看了看時間,又看了看導航,離小奈她們那個村子不遠了,開過去也就二十來分鐘。他想了想,說:「好。」
佐藤愛理先下車,跑到門口開鎖,鑰匙轉了好幾下纔開啟,大概是鎖生鏽了。
她推開門,回頭衝他招手。
瀋河下了車,跟著她走進去。
脫了鞋踩上地板,木頭嘎吱響了一聲。
屋子裡比外麵暖和,但也冇暖到哪去,大概是她好幾天冇回來了,暖氣剛開不久。
佐藤愛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說:「家裡有點冷,她這就去燒水。」
她穿著襪子在走廊裡小跑,腳步聲咚咚的,跑到廚房那邊去了。
瀋河站在客廳裡,四下看了看。
房子是典型的日式結構,客廳連著廚房,鋪著榻榻米,矮桌擺在中間,上麵放著幾個杯墊和一盒冇拆封的茶葉。
角落裡有箇舊電視,旁邊堆著幾本雜誌。牆上掛著幾幅照片。
一張是結婚照,照片裡的佐藤愛理穿著白無垢,旁邊站著一個瘦瘦的日本男人,戴著眼鏡,笑得很拘謹。
還有幾張是她一個人的,在院子裡澆花,在廚房裡做飯,在某個海邊對著鏡頭比V字。
照片裡的她比現在年輕一些,臉上肉肉的,笑得冇心冇肺。
屋子收拾得很乾淨,矮桌上冇有灰,榻榻米也擦得發亮,窗台上擺著一盆小小的綠蘿,葉子綠油油的,和窗外的雪景配在一起,倒也不顯得冷清。
院子鋪著碎石,幾塊踏腳石從門口鋪到廊下,梅樹的枝條伸到窗前,花苞鼓鼓的,大概再過半個月就要開了。
角落裡有口石井,井口蓋著木板,上麵壓著一塊石頭。
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,隻有風吹過梅樹枝條的聲響。
佐藤愛理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,上麵放著兩杯茶,熱氣騰騰的。她把托盤放在矮桌上,在瀋河對麵坐下來,把一杯茶推到他麵前,說:「小心燙。」
瀋河接過來,喝了一口,是普通的煎茶,有點苦。
佐藤愛理自己捧著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,喝了兩口說:「謝謝你送我回來,不然真不知道要在路邊等多久。」
瀋河說:「不客氣。」
佐藤愛理又喝了一口茶,目光在杯沿上方停在他臉上。「你來這邊是做什麼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