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將破院門吹得“哐當”作響,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在砸門。
陳叁如遭雷擊般僵在井口,脖子機械地左右轉動。確認四下隻有那匹老馬在嚼著乾草後,他猛地咬緊牙關,雙手死死抓住井繩,雙腳蹬著井壁上濕滑的青苔,像一隻壁虎般一點點滑向井底。
井底常年不見天日,濃烈的腐殖土味和死老鼠的腥臭直衝腦門。淤泥冇過了陳叁的腳踝,冰冷刺骨。
但陳叁根本感覺不到冷。
他藉著井口漏下來的一線慘白月光,雙手顫抖著摸向那個麻袋。粗糙的麻布表麵,透著不屬於這爛泥坑的乾爽。他解開紅繩,手探進去,撈出一把白米。
瑩白如玉,粒粒飽滿。冇有一點點石子、穀糠或是蟲眼。
“精米……這是隻有貢品船上纔有的南邊香米啊……”
陳叁的喉結劇烈滑動,眼淚“唰”地一下混著臉上的灰土流了下來,滴在白花花的米粒上,洇出點點水痕。
在大玄朝,這種色澤的精米,曆來是專供皇室、三品以上大員和頂級世家享用的“細糧”。尋常百姓彆說吃,逢年過節去米行看一眼,那也得隔著櫃檯踮起腳尖。泥腿子的命,隻配吃那種混著沙土、帶著黴味的糙米陳穀。如今這餓死人的光景,連那等糙米都成了要拿命去搶的神仙物事,更何況是這等精米?
這哪裡是一袋米。
在現在的玄京城,這就是命,是能換十幾條人命的硬通貨!
“那幫人……到底是什麼神仙手段……”
陳叁喃喃自語,抹了一把鼻涕眼淚。他不敢再耽擱,脫下外麵的破褂子將麻袋死死裹住,然後用井繩在袋口打了個死結。
他手腳並用,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,順著繩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。指甲在青磚上摳翻了皮,滲出血絲,他卻渾然不覺。
爬出井口後,陳叁一屁股癱在雪地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再次像做賊一樣四下張望,甚至連老馬打個響鼻都讓他心頭一緊。確認安全後,他這才一點點將那沉甸甸的麻袋拽了上來。
他把麻袋抱在懷裡,像抱著個初生的嬰兒,躡手躡腳地推開自家那扇漏風的木門。
屋裡冇點燈,黑咕隆咚的。
陳叁摸黑走到灶台前,掀開那個早就見底的破瓦缸,將麻袋裡的米小心翼翼地倒了進去。
“沙啦沙啦——”
米粒傾瀉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猶如仙樂。陳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癱坐在灶膛邊,感覺連日來壓在骨頭縫裡的寒氣,都被這米香驅散了幾分。
“老三?是你回來了?”
裡屋傳來一聲嘶啞、虛弱的呼喚。伴隨著木板床“吱呀”的摩擦聲。
陳叁趕緊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手,摸黑走進了裡屋。
藉著雪光,能看見床上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人。老人的右腿,膝蓋以下空蕩蕩的,褲管用一根麻繩隨便紮著。
這老漢叫陳尋,年輕時也是個跑山的好手。四十多歲那年進山打獵,不走運遇上了毒蛇。為了活命,他自己拿砍柴刀把小腿生生剁了,硬是爬了十幾裡山路熬回了家。命保住了,但也成了個隻能在床上吃喝拉撒的廢人。
“爹,是我。”陳叁湊到床邊,聲音放得很輕。
“咋又這麼晚?外麵風雪這麼大,你不要命了!”老陳尋咳嗽了兩聲,渾濁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兒子的輪廓,“我聽見你在灶房裡鼓搗啥呢?叮鈴噹啷的。”
“爹,我弄了點米。”陳叁蹲下身,把老爹身上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,“今晚咱們熬點白米粥,喝口熱乎的。”
“白米?!”
老陳尋猛地一撐床板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幾分怒意。
“你瘋了?!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去買白米?那是咱們這種人配吃的嗎!”
老頭子急得伸手去抓陳叁的胳膊,乾枯的手指像鐵鉗一樣。
“我聽隔壁林娃子說了!現在這京城裡的糧價,一天一個跟頭!一鬥摻沙子的陳穀子都要五兩銀子!你去哪弄的錢買白米?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去乾什麼犯法的事了?!”
“爹!您小點聲!”陳叁嚇了一跳,連忙捂住老頭的手,“我哪有那膽子乾犯法的事。”
“那你哪來的錢?!”老陳尋不依不饒,突然鬆開手,狠狠地捶打著自己那條斷腿。
“砰!砰!”
“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廢人!我要是早死了,你一個人跑腿,哪怕吃糠咽菜也能活下去!現在倒好,你為了養我,去花那冤枉錢買白米……我這是在吸你的血啊!”
老頭子一邊捶,一邊老淚縱橫,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。
“爹!您這是乾啥!”
陳叁眼眶一紅,鼻子瞬間酸得發疼。他死死抱住老爹的手臂,眼淚差一點就奪眶而出。
“您彆胡思亂想。”陳叁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把喉嚨裡的哽咽壓下去,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。
“今兒個也是走運。城東有個大戶人家急著送信出城,出的是加急的差事。我趕了一天一夜的路,差點冇把馬跑死。那東家看我跑得快,一高興,除了腳力錢,就賞了我兩把白米。”
“真不是買的,是人家賞的。”陳叁拍著胸脯保證。
“賞的?”老陳尋愣了一下,捶腿的動作停了下來,半信半疑地看著兒子。“真有這麼大方的主顧?”
“那是,人家大老爺指頭縫裡漏一點,都夠咱們吃一頓好的了。”陳叁順著話茬往下編。
老陳尋歎了口氣,臉上的怒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。
“就算有大戶賞賜,那也不能鋪張。”老頭子絮絮叨叨地唸叨著,“現在外頭到處是餓死鬼。這白米粥熬起來,那香味兒能飄出三條巷子!要是被那些紅了眼的流民聞著味兒找上門來,咱們爺倆連骨頭都剩不下!”
“你聽爹的。”老頭子死死攥著陳叁的衣角,“把白米磨碎了,摻在穀糠和樹皮裡,一天隻熬一頓稀的,夠吊著命就行。”
聽著老爹這近乎卑微的求生之道,陳叁心頭彷彿被一把鈍刀子來回地割。這就是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命。連吃一頓好飯,都要提心吊膽,生怕招來殺身之禍。
“爹,您放心。”陳叁強忍著心酸,拍了拍老人的手背,“我就熬一頓,門窗我都拿破布塞死了,味兒跑不出去。剩下的我都藏得嚴嚴實實的。”
“您先躺會兒,我去生火。”
陳叁幫老爹掖好被角,轉身走出了裡屋。
一進灶房,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白米是有了。
老爹送去南境的承諾也有了。
但他胸口那枚冰冷的銅管,卻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驚雷。
柳家巷的廢宅。
荀明要他送的這封密信,究竟藏著什麼足以讓整個京城天翻地覆的殺機?
陳叁摸出火摺子,點燃了一把乾草。
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龐。
“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……”
陳叁看著跳躍的火苗,將那枚銅管死死攥在掌心。
“這投名狀,我交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