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的土牆四麵漏風,陳叁像是防賊一樣,找了幾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,蘸了些雪水,把窗戶縫和門縫塞得嚴嚴實實。他又搬了個缺腿的破長凳抵住木門,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哪怕是在自己家裡,這頓飯吃得也像是在做賊。
他摸出火摺子,小心翼翼地吹亮。幾根在城外亂葬崗附近撿來的枯樹枝,外加一點混著馬糞的乾草。火苗跳動著,竄出幾縷嗆人的黑煙。
陳叁從缸裡舀出那僅有的一點清水,倒入豁了口的鐵鍋裡。等水微微泛起魚眼泡,他才顫抖著手,將一小把晶瑩剔透的精米撒了進去。
“嘶啦——”
米粒入水,瞬間散發出與這破敗灶房格格不入的清香。
陳叁死死盯著鍋裡,手裡的木勺輕輕順時針攪動,生怕有一粒米粘在鍋底糊了。
隨著水溫的升高,鍋裡的水漸漸變得渾濁、濃稠。那些原本乾癟的米粒吸飽了水分,慢慢脹大、開花,像是一顆顆小小的白珍珠在滾水中翻騰。
漸漸地,一股濃鬱的穀物香氣,如同實質般在灶房裡瀰漫開來。
最神奇的是,隨著米粒的熬煮,鍋麵上竟然浮起了一層泛著淡黃色油光的米油。那層米油隨著滾水輕輕起伏,在昏暗的火光下,竟然折射出猶如琥珀般溫潤的光澤。
“咕咚。”
陳叁喉結劇烈滑動,狠狠嚥了一大口唾沫。
他餓了。不僅是他,裡屋那個斷了腿的老爹,已經整整半個月冇吃過一頓帶響的吃食了。每天就是靠著幾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穀糠湯吊著命。
他看著那層誘人的米油,思緒有些恍惚。
這纔是人吃的飯啊。在南境,連一條看門狗都能吃上這種不摻沙子的白米。可在這天子腳下的玄京城,他們父子倆卻為了這一口飯,不得不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。
“呼——”陳叁深吸一口氣,把的怨氣壓回肚子裡。
他在鍋麵上橫架了一個木摺子,從懷裡摸出兩個拳頭大小、黑乎乎、硬邦邦的圓糰子,放在摺子上藉著蒸汽加熱。
這玩意兒在玄京城黑市裡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“耐饑丸”。
那是用連核的乾紅棗、高粱麵、糠皮,再加上三成的“觀音土”死命揉捏在一起,在太陽底下曬乾做成的。這東西吃進肚子裡,觀音土遇水膨脹,能死死撐住胃袋,讓人好幾天都感覺不到餓。
在餓殍遍地的京城,這可是能救命的好東西。
但陳叁清楚,這玩意兒也是催命符。吃多了,土在腸子裡結成了硬塊拉不出來,人就會肚子大如鼓,最後活生生被憋死。這半個月,亂葬崗上多出來的屍體,有一半都是因為吃這東西憋死的。
除此之外,他又從灶台的角落裡摳出一個破碗,裡麵盛著小半碗黑黢黢的鹹菜疙瘩——那是用秋天撿來的爛野菜葉子,隨便用粗鹽醃的,又鹹又苦,隻有發酵的酸臭味。
一炷香後。
陳叁端著一個破木盆,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裡屋。
“爹,飯好了。”
木盆剛一放在床頭的矮幾上,老陳尋的鼻子就猛地抽動了兩下。
他在黑暗中瞪大了渾濁的眼睛,身子猛地向前一探。
“天老爺啊……”
老頭子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乾枯的手指指著盆裡那泛著油光的白米粥。
“這味兒……這聞著,絕對是上好的精米啊!這上麵還浮著一層油!往年光景好的時候,過年過節,咱們家也吃不上這種成色的精糧啊!”
老陳尋抬起頭,死死盯著陳叁,眼神裡滿是恐懼。
“老三,你跟爹說實話,你這米……到底哪來的?!你彆騙我,這種米,就算是大戶人家賞的,那也是管傢俬底下剋扣的油水,怎麼可能大把大把地賞給你一個跑腿的!”
“爹!您就彆瞎想了!”
陳叁趕緊盛了半碗最濃稠的米粥,上麵小心翼翼地撇了一層米油,吹了吹,送到老頭子嘴邊。
“真是賞的。那家大老爺是個南邊來的巨賈,平時吃慣了精細糧。他讓我送的信要緊,事成之後一高興,直接從米缸裡抓了兩把給我的。您就安心吃吧,兒子還能騙您不成?”
老陳尋看著那碗熱騰騰、香氣撲鼻的米粥,喉結上下滑動,眼底的防備終於被身體裡的饑餓感徹底擊潰。
他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接過粗瓷碗,手抖得連碗沿都端不穩。
他冇有直接喝,而是先伸出舌頭,在那層淡黃色的米油上輕輕舔了一口。
“嘶……”
老頭子閉上眼,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歎息。那口米油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像是一股暖流,瞬間熨帖了他那枯萎已久的五臟六腑。
但他隻喝了小半碗,就突然停了下來。
老陳尋把碗往陳叁麵前一推。
“爹飽了。剩下的,你全吃了。”
“爹?您這才吃了幾口?”陳叁一愣,“鍋裡還有呢,我夠吃。”
“放屁!”
老頭子突然發了脾氣,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你當老子瞎啊!鍋裡那點米,熬得跟水一樣稀!你天天要在外麵跑腿送信,颳風下雪的,不吃點乾的,那兩條腿還要不要了?!”
老陳尋重重地捶打著自己那條斷腿,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我一個癱在床上的廢人,吃這精米就是糟蹋糧食!這剩下的,你都喝了!明天按我說的,把剩下的米磨成粉,摻在糠裡熬糊糊!你要是敢再熬這種純米粥……”
老頭子壓低了聲音,咬牙切齒。
“外頭那幫餓死鬼聞著味兒找上門,咱們爺倆連骨頭都剩不下!出門嘴要緊,千萬彆讓人知道咱們家裡有米,知道嗎?!”
“我知道!我知道!爹您彆急!”
陳叁鼻子一酸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他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,拿起一個蒸熱的耐饑丸,狠狠咬了一口。
粗糙的觀音土混著高粱殼,像砂紙一樣刮過嗓子眼,乾澀得讓人作嘔。
“我吃這個,這個頂飽!”
陳叁強行將嘴裡的泥團嚼碎,乾澀的觀音土混著粗糙的糠皮,像是一把粗砂紙狠狠刮過喉管,噎得他直翻白眼。他趕緊端起那碗稀得可憐的米湯灌了一大口,連湯帶水地把泥沙強行衝進胃裡。
“爹,您放心,就今晚這一頓。”陳叁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,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,“明天我就把米舂碎了,混著樹皮一起熬。外頭的事我懂,我這嘴比蚌殼還緊,絕不讓人看出半點端倪。”
看著兒子吞嚥那豬狗不食的泥丸,老陳尋渾濁的眼眶徹底紅了,他顫巍巍地靠在床頭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破棉被,隻剩下長長的歎息,在昏暗的裡屋裡打著轉。
伺候老爹睡下後,陳叁輕手輕腳地退回灶房。
他伸手探進貼身的裡衣。那枚極其細小的銅管,此刻緊緊貼著他的心口。銅管的冰冷和胸膛的溫熱碰撞在一起,隨著每一次心跳,一下一下地硌著皮肉。
這東西,現在比他自己的命還重。
陳叁緊了緊腰帶,推開門走進風雪中。院子裡,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正不安地打著響鼻。陳叁摸了摸馬脖子,把馬嚼子套好。
在大玄朝的玄京城,一到入夜,閉門鼓敲足八百下,全城三十六坊立刻落鎖。這叫“宵禁”。敢在街上亂晃的,那叫“犯夜”,巡城禦史的兵丁要是撞見了,輕則亂棍打個半死,重則直接當街一箭射個透心涼。
但有三種人例外。
打更的更夫,推車倒夜香的苦力,還有就是陳叁這種腰裡掛著木製“夜行牌”的驛站信差。哪怕是皇城根下,緊急軍情和達官貴人的加急信件也不能耽誤,所以他們能名正言順地在這死城裡走動。
牽著老馬邁出院門,冷風夾著雪沙子像冰刀一樣刮在臉上。
街上空蕩蕩的,安靜得讓人心底發毛。
慘白的月光灑在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,泛著一層瘮人的清冷。
陳叁牽著馬,因為大腿內側被馬鞍磨爛的血肉還在往外滲水,他隻能撇著胯,一瘸一拐地貼著牆根的陰影走。
路過街口那座巨大的白玉石牌坊時,陳叁下意識地將腳步放得更輕了。
牌坊背風的底座下,密密麻麻地縮著十幾團黑影。那是無家可歸的饑民和乞丐。他們冇有鋪蓋,隻能像幾條被人遺棄的破麻袋一樣死死擠在一起取暖。
一陣穿堂風夾著雪花捲過。
那十幾團“破麻袋”裡,連一聲打冷顫的哆嗦聲都冇發出來。顯然,最外頭那幾個,早就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。
“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前方長街的拐角,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甲片摩擦的金屬脆響。
陳叁趕緊將老馬牽進旁邊的一條暗巷,整個人死死貼在冰冷的磚牆上。
一隊舉著火把的五軍營巡邏甲士,麵無表情地從主街上走過。火光將他們手裡提著的長矛照得雪亮。長靴踩在積雪上,發出令人窒息的“咯吱”聲。等巡邏隊走遠了,陳叁纔敢探出頭,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。
兩炷香後。
陳叁牽著馬,停在了一處破敗的宅院前。
硃紅的大門早就斑駁掉漆,牆頭上長滿了枯黃的衰草,門楣上那塊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牌匾,如今掛滿了蛛網,斜斜地墜著。
這就是曾經權傾朝野,如今卻化為鬼宅的——柳家老宅。
風吹過破落的門庭,發出類似於女人嗚咽般的聲響。
陳叁嚥了口乾沫,把老馬拴在門外的拴馬樁上,顫抖著手,伸向那佈滿銅綠的門環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門環的瞬間,陳叁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他的餘光瞥見,在下方原本應該積滿厚雪的青石門檻上,赫然印著半枚……
還未被風雪完全掩蓋的新鮮血腳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