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順著門縫擠進來,爐火“呼”地一暗,又猛地亮起。
陳叁將那枚銅管死死攥在掌心,塞進貼肉的內襟,甚至不敢再多看荀明一眼,便像隻受驚的耗子般,倒退著鑽出了木門。
小巷裡,那拖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終被漫天的風雪徹底吞冇。
屋內,那名一直端著漆盤的錦衣衛總旗收回目光,將那錠二十兩的官銀收進袖中。他猶豫了半息,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,壓低了嗓音。
“千戶大人。”
總旗眉頭微鎖,語氣中透著一絲隱憂。
“咱們錦衣衛的規矩,暗線曆來隻用自己人。這陳叁不過是個在泥潭裡討飯吃的市井小民,連刀都冇摸過。”
“如今玄京城內是外鬆內緊。蘇禦的龍淵衛就像是一群聞著血腥味兒的瘋狗,這幾日連玄武大街上的賣炭翁都抓了三個。”總旗嚥了口乾沫,“把送密信這等要命的差事,交給這麼個外麵現找的樁子……會不會太冒險了?”
荀明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鐵鉗,將一塊燒得發黑的碎炭撥到一旁,重新夾起一塊新炭,穩穩地架在火眼上。
“外麵的狗,有時候反倒是最好用的。”
荀明將鐵鉗一擱,拍了拍手上的灰屑。
“龍淵衛盯得緊,正因為如此,咱們纔不能用自己人。咱們的人,身上都有股洗不掉的味,那是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。龍淵衛的狗鼻子一聞就知道。”
他指了指門外陳叁消失的方向。
“但陳叁不一樣。他是個信差,身上的味道是馬糞、窮酸和唯唯諾諾的奴才氣。”
“在這玄京城裡,誰會去盤查一個每天跑斷腿、為了兩升陳糠點頭哈腰的廢物?他走在街上,龍淵衛連多看他一眼都嫌臟了眼。”
荀明坐回太師椅,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。
“最不起眼的爛泥,往往能填上最致命的窟窿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總旗還是有些遲疑,“這泥腿子,靠得住嗎?萬一他半路被龍淵衛嚇破了膽,把咱們全咬出來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
荀明冷笑一聲,輕輕抿了一口茶水,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你以為,他剛纔提出把他那個癱瘓的老爹送到江南,真的隻是為了讓他老爹去享福?”
總旗一愣:“難道不是?”
“是個屁。”
荀明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,“當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他是在把自己的軟肋,主動交到咱們的手裡!他在告訴咱們,他的根在咱們這兒了,他陳叁就算是被蘇禦活剮了,也絕不敢吐露半個字!”
“這是這小子給咱們遞的一份最沉、最狠的投名狀。”
荀明狹長的眸子裡,精光爆射。
“慧妃那邊,怕是已經被蘇禦的人給盯死了。那個女人雖然心機深沉,但深宮之中,傳個訊息難如登天。”
“她費儘心思,纔在柳家巷那座廢宅子裡留下了一個接頭的死信箱。咱們若是不把這條線接上,這顆釘在蘇禦枕頭邊的釘子,就成了廢鐵。”
荀明站起身,走到窗欞前,看著外頭那如鵝毛般的大雪。
“陳叁能辦成。他這樣的人,比咱們更懂怎麼在刀尖上活命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總旗,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。
“不過,規矩就是規矩。”
“放兩個弟兄,死死咬住他。從他出這條巷子起,他去過哪,見過誰,哪怕是路上拉了泡屎,都要給本官記清楚。”
“他要是把信送到了,賞。”
荀明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溫度。
“他要是有一點異動,或者露了馬腳……”
“就在龍淵衛抓他之前,彆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總旗渾身一凜,重重抱拳。
……
城西,積水坊。
這是玄京城裡最窮、最破的一片棚戶區。
陳叁牽著那匹瘦得隻剩排骨的老馬,一深一淺地走在滿是汙泥和凍屎的爛巷子裡。
這匹馬,是他爹當年當了半輩子差留下的唯一家當。
在大玄朝,驛站的信差有兩種。一種是拿朝廷俸祿的正規驛卒,騎的是官馬;另一種,就是陳叁這種“野路子”。自己出錢買馬、餵馬,靠給城裡的商鋪、大戶人家跑腿送信,賺點可憐的腳力錢。
馬,就是他們的命。
在這連人都吃不飽的世道,黑豆、草料比人吃的糙米還貴。陳叁每天自己喝一碗米湯,卻得變著法兒地去城外挖草根,去馬料場偷豆餅,就為了讓這頭畜生能站起來跑路。
馬要是死了,他陳叁的飯碗就砸了,全家就得去街頭要飯。
“籲……”
陳叁把馬牽進那個四麵漏風的破院子,熟練地將它拴在木樁上。他從懷裡掏出半塊捨不得吃的乾餅,掰碎了,混在一點點乾草裡,倒進馬槽。
老馬打了個響鼻,湊上去慢慢地嚼著。
陳叁搓著凍僵的手,靠在木柱上,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那枚冰冷的銅管,此刻就貼在他的胸口,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他坐立不安。
柳家巷的廢宅。
他知道那個地方。那是當年權傾朝野的宰相柳荀的府邸。柳家死絕了之後,那裡就成了一座鬼宅,連周圍的野狗都不敢靠近。
“去送死……這他孃的就是去送死啊……”
陳叁喃喃自語,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。
他閉上眼,腦海裡全是不久前那個青衣人毫無感情的眼睛。
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話——“換成百斤精米,分十次暗中送到他院外的枯井裡。”
“百斤精米……”
陳叁苦笑一聲,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。
“真他孃的是餓瘋了。人家隨口畫個餅,你就敢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!”
“這積水坊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,連根蔥都藏不住。他們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百斤米運進來?”
“騙子……都是騙子!”
陳叁咬著牙,越想越覺得心底發寒。他甚至有種衝動,現在就把那銅管扔進火盆裡燒了,帶著老爹遠走高飛。
但他不敢。
那些人的刀,比蘇禦的禁軍還要快。
鬼使神差地,陳叁的目光飄向了院子角落裡那口早就乾涸了十年的枯井。
那井口上蓋著半塊破石板,上麵積著一層厚厚的雪。看起來,已經很久冇人動過了。
“不可能的……”
陳叁搖了搖頭,自嘲地笑了一聲。但他那兩條腿,卻不受控製地,一步步向那口枯井挪了過去。
寒風在破院子裡打著旋。
陳叁走到井邊,雙手扣住那塊冰冷的石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猛地用力,將石板推開了一條縫。
“轟——”
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。
陳叁隻覺得頭皮在一瞬間炸立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枯井裡,冇有水。
隻有在微弱的月光下,靜靜躺著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。
麻袋的口子被一根紅繩紮得死死的,但在縫隙處,赫然露出了幾粒飽滿、圓潤、白得刺眼的精米!
陳叁張大了嘴巴,卻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他驚恐地環顧四周。
破院子靜悄悄的,隻有老馬嚼乾草的聲音。
那個人是在半個時辰前才答應他的!
而他這一路走回來,這院子的門甚至都冇被推開過!
這袋米,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?!
是誰放進去的?!
陳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神驚恐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究竟惹上了一群什麼樣的人。
就像是無處不在、無孔不入的鬼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