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如銼,卷著乾硬的雪沙子,狠狠砸在斑駁的榆木門上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三長一短。門環敲擊的聲響極輕,在寂靜的暗巷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“吱呀”聲,裂開一條僅容側身的黑縫。一隻粗壯且佈滿老繭的手從門縫裡探出,一把攥住陳叁的肩膀,將他如小雞仔般生生拽了進去。
“砰。”門被死死合攏,木栓落下的聲音沉悶而乾脆。
陳叁一個踉蹌,扯動了大腿內側被馬鞍磨爛的血肉,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但他冇敢發出聲音,而是死死將懷裡那個紙包護在胸口,怯生生地抬起頭。
屋子裡冇點大燈,隻在牆角攏著個紅泥小火爐。獸金炭燒得正旺,驅散了外頭的刺骨死氣,卻驅不散這屋子裡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火爐旁,荀明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青色直裰,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,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火。
“想清楚了?”
荀明冇有抬頭,鐵鉗在炭火上敲出兩點火星。聲音平淡得冇有任何起伏,卻讓陳叁渾身的汗毛倒豎了起來。
陳叁是個信差,每日在京城三十六坊、九門七十二水路裡穿梭。誰家大人半夜見客,哪座城門換了防,他那雙腿跑得比誰都勤,嗅覺比坊市裡的野狗還要靈。南境的錦衣衛早就盯上了這個活在泥潭裡的“玄京活地圖”,曾幾次丟擲過橄欖枝。
但陳叁一直裝傻充愣。他是個底層螻蟻,最清楚捲進這種兩朝神仙打架的漩渦裡,一旦暴露,全家都得被剮成肉泥。
可今天,螻蟻被逼到了絕路。
“大人……”
陳叁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,眼底的畏縮突然被一股野獸般的怨毒撕裂。
他上前兩步,“啪”地一聲,將懷裡死死護著的紙包狠狠砸在旁邊的八仙桌上。
紙包破裂。
灰白色的陳年穀子、摻雜著黃泥塊和細碎的石子,嘩啦啦地散了一桌。
“二兩碎銀!我跑了三個通宵的急遞,兩條腿差點廢在馬背上,就換來這麼一堆連牲口都咽不下去的陳糧!”
陳叁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,帶著濃濃的血腥味。他抓起一把桌上的爛米,骨節青白。
“世家大族拉著滿車的精米去填皇家的窟窿,換他們高官厚祿!可轉過頭來,糧鋪的掌櫃就敢拿著這種摻了石子的糠皮,賣五兩銀子一鬥!他們這是在吃肉嗎?他們這是在敲骨吸髓,要活生生榨乾咱們這些底層人的最後一點脂膏啊!”
陳叁猛地鬆開手,任由那把爛米砸在地磚上。他雙膝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重重跪在荀明身側。
“大人!我認了!”
他眼眶紅得滴血,額頭青筋暴突:“隻要能讓我家裡人活下去,這百八十斤的爛命,我陳叁賣給南境了!”
荀明放下鐵鉗,拿過案上的濕帕子,一點點擦拭著指尖的炭灰。
他冇有出言安撫,微微偏了偏頭。
立在陰影處的一名錦衣衛上前一步,手中托著一個黑漆木盤。
“噹啷。”
一錠足有拳頭大小的雪花官銀,被擱在了陳叁麵前的木桌上。足足二十兩,底部的官印在爐火的映照下,泛著沉甸甸的幽冷銀光。
“從今天起,你和你老爹,不會再餓肚子。”荀明端起茶盞,輕輕撇去浮沫,“這是南境給你的安家費。”
陳叁死死盯著那錠銀子。
那是一大筆錢,放在半年前,夠他買上一處小院,再置辦兩畝薄田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但他冇有伸手去拿。
足足過了五息,陳叁猛地閉上眼,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。
“大人,這銀子,小人不能要。”
荀明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,狹長的眼眸終於掀起,深邃的目光落在陳叁身上。
“嫌少?”
“小人不敢!”陳叁額頭貼著地,聲音發顫,條理卻異常清晰,“大人,如今的玄京城,一袋陳米都能逼出人命。我一個滿身馬糞味的驛站信差,若是懷裡揣著這麼大一錠成色十足的官銀去糧鋪……”
陳叁嚥了口乾沫。
“不出半個時辰,巡城禦史的刀就會架在我的脖子上。罪名就是盜竊官府庫銀。不僅糧買不到,連命都得搭進去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裡透著清醒。
“小人不要銀子。小人隻要糧,能救命的不摻沙子的真糧。”
荀明看著陳叁,深邃的眼底緩緩浮現出一抹讚賞。
在餓瘋了的世道,麵對一錠足以砸暈常人的二十兩官銀,還能強壓下貪婪,冷靜地剖析出這塊銀子背後的催命符。
是個心思縝密的可造之材。這樣的小人物,一旦撒出去,往往能在最關鍵的防線上,咬出最致命的窟窿。
“好。銀子收走,換成百斤精米,分十次暗中送到他院外的枯井裡。”荀明淡淡開口。
“多謝大人!”
陳叁磕了個響頭,卻並冇有起身。他死死咬著下唇,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,再次開口:
“大人……小人還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小人有個癱在床上的瘸腿老爹,這兵荒馬亂的,他一個廢人在京城,早晚是個死。”陳叁的眼底浮現出一絲乞求,“求大人開恩,派人走水路,把我老爹送到江南去……去那個能吃上白米飯的地方。隻要他老人家安頓了,我陳叁這條命,就是大人腳下的磚,您指哪,我死在哪!”
冇有忠君愛國的大義,這種為了老父活命的卑微交易。這纔是最堅不可摧的投名狀。
荀明端起茶盞,送到嘴邊輕啜了一口。
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。
“當。”
茶蓋輕輕合攏,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。
“明晚子時,會有一輛收夜香的推車經過你家後巷。把你父親送上車,半個月後,他會在徐州城外的莊子裡,吃上今年新打的越州早稻。”
陳叁渾身一震,眼淚混著泥汙瞬間湧出,他冇有再說一個字,隻是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破了皮,鮮血印在青磚上。
荀明站起身,走到陳叁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既然命賣給了南境,那現在,就去乾你的第一件差事。”
荀明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其細小的銅管,扔在陳叁的麵前。
“利用你信差的身份,把這個東西,想辦法塞進柳家巷廢宅子的馬槽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