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京城,大內太倉。
一溜兒數百盞防風牛角燈,將這片皇家禁地照得猶如白晝。四丈高的倉牆內,空氣中飄浮著一層嗆人的粉塵。是陳年粟米、麻袋纖維,還有車轍碾壓後揚起的凍土混合物。
“卸車——!入甲字一號庫!”
戶部度支司的員外郎扯著沙啞的嗓子,手裡揮舞著一根浸了水的藤條。
“砰!砰!”
沉重的麻袋被力工從大車上卸下,重重地砸在鋪著防潮青磚的地麵上。
在以往,這種大宗糧食入庫,向來是戶部上下最“肥”的差事。麻袋破個口子漏出的“飄洋米”、過秤時稱星高低帶來的“火耗糧”,甚至是用發黴的底倉糧偷偷換掉新糧的“折色”。這一進一出,那些掌管鑰匙的庫大使、書吏們,誰不是吃得滿嘴流油?
可今夜,冇人敢伸半根手指頭。
就在度支司員外郎的身後,一排排身穿黑甲、手按腰刀的禦林軍,像是一尊尊冇有感情的鐵佛,死死盯著過秤的每一粒米。
半個月前,就是在這太倉的院子裡,前任戶部侍郎因為私自剋扣了五百石賑災糧,被蘇禦一道口諭,直接當著所有戶部官員的麵,淩遲處死。足足剮了三百多刀,那慘叫聲繞著太倉的房梁飛了三天才散乾淨。
“報數!一百石,封簽!”
一名老書吏用顫抖的手,將一根寫著數字和日期的竹籌,狠狠插進堆成小山的糧垛裡。他甚至連掉在地上的幾粒散米,都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來,放回麻袋的破口處。
在這天子腳下,如今的每一粒米,都已經不是糧食,而是足以讓人抄家滅族的催命符。
太倉門外。
蘇禦冇有坐龍輦,甚至連禦寒的大氅都冇披。他就穿著那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雙手背在身後,靜靜地站在刺骨的寒風裡。
他的眼窩深陷,臉色透著不正常的蒼白,但那雙眼睛,卻死死盯著從一輛輛車上卸下來的物資。
“叮叮噹噹……”
除了糧食,還有那一口口裝滿白銀的鐵皮箱。每一聲銀錠碰撞的悶響,都像是敲在蘇禦緊繃的神經上,讓他的呼吸微微變得粗重。
大內總管王瑾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黃綢賬冊,一路小跑著從庫房裡鑽出來。他的一身錦衣上沾滿了灰撲撲的米粉,連眉毛都白了,卻顧不上拍打。
“萬歲爺!”
王瑾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雙手將賬冊高高舉起。
“點清楚了!底下的人連同禦林軍,過了三遍秤!”
“赫連、澹台等四大門閥,連同京中二十八家勳貴,共計捐糧……八十萬石!現銀,三百萬兩!已儘數入庫,封條落鎖!”
蘇禦冇有接賬冊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仰起頭,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混合著米香和風雪的冰冷空氣。
“八十萬石……三百萬兩……”
蘇禦喃喃自語,緊握在背後的雙手,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“哢哢”聲。有了這批物資,楊臣剛在北境的五萬大軍就有了南下的底氣,李震那被陳康打殘的中原防線,就能再撐上三個月!
他猛地睜開眼,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與狠辣。
“大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傳朕的口諭。”蘇禦看著王瑾,語速不急不緩,“把圍在世家糧倉外麵的五軍營,全都給朕撤了。一個人都不許留。”
王瑾一愣,下意識地抬起頭:“陛下,這……那些世家的家底可還冇掏空啊!這時候撤兵……”
“蠢貨。”
蘇禦冷笑一聲,目光越過太倉的高牆,望向那些世家豪門盤踞的內城深處。
“豬圈裡的豬,纔剛割了一刀肉。這時候你若是還拿著刀在圈外頭晃悠,那豬還敢吃食嗎?還能長膘嗎?”
他負手向前走了兩步。
“讓他們安心。讓他們覺得,這三百萬兩銀子的買命錢,交得值。等他們把心放進肚子裡,把剩下的家底都從地窖裡搬出來,舒舒服服地過這個冬……”
蘇禦的眼神,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“到了殺年豬的時候,那纔是一刀斃命,血流成河。”
王瑾背脊一涼,連忙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:“老奴遵旨!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蘇禦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落在太倉內那堆積如山的糧垛上。
“從這八十萬石糧食裡,撥出三十萬石。”
蘇禦聲音不大,卻在王瑾耳邊炸起一聲驚雷。
“明日一早,在內城九門、外城十二坊,以朝廷的名義設立平價糧鋪。”
蘇禦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按照半年前的糧價,也就是兩錢銀子一石,賣給京城的百姓。”
“什……什麼?!”
王瑾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黃綢賬冊扔出去,整個人趴在地上,聲音都劈了岔。
“陛下!使不得啊!”
“前線李震將軍的二十萬新軍,正餓著肚子跟亂黨死磕啊!這八十萬石糧食,那是救命的軍糧!您若是拿出三十萬石去平價賣給百姓……”
王瑾砰砰地磕著頭。
“這仗,可就冇法打了啊!”
“朕知道。”
蘇禦冇有動怒。他出奇地平靜,甚至走到王瑾麵前,伸手將這位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太監扶了起來。
“大伴,你以為朕不知道前線缺糧嗎?”
蘇禦歎了口氣,目光望向遙遠的南方。
“朕以前,也不把這些泥腿子當人看。朕覺得,隻要手裡有刀,有兵,這天下就是朕的。百姓餓死幾萬,幾十萬,不過是黃冊上抹去幾個數字罷了。”
蘇禦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澀、又帶著幾分嘲弄的笑意。
“可是……那個逆子,給朕上了生動的一課。”
“蘇寒在南境,免賦稅,分田地,收容流民。他像一麵鏡子,把朕的殘暴和無能,照得清清楚楚。”
蘇禦的手指,猛地攥緊。
“他憑什麼能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,吞下十一州之地?憑什麼能讓那些南方的世家豪族乖乖低頭?”
“因為民心。”
蘇禦一字一頓,咬牙切齒,卻又透著一股不得不承認的無力感。
“他讓百姓吃飽了飯,百姓就願意替他去死,替他去衝陣,替他去擋刀!”
“朕若是現在把這些糧食全送到前線,京城這百萬百姓,明天就會變成百萬個想喝朕血的餓鬼!到時候,不用那逆子打過來,這玄京城,自己就得從裡麵爛透了,炸開了!”
蘇禦轉過頭,看著王瑾,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“這三十萬石糧食,不是拿去發善心的。”
“那是朕用來買這玄京城百萬百姓人心的買命錢!”
“不過,不能讓他們放開了買。”
蘇禦眼中的瘋狂漸漸收斂,化為精明與算計。
“讓戶部算好賬。每戶百姓,五天隻能憑戶籍牌買一鬥米。”
“餓不死他們,但也彆讓他們吃得太飽。隻要他們知道,這口吊命的飯是朝廷給的,是朕這個天子賞的……”
蘇禦冷笑。
“他們,就不敢反!”
王瑾聽得冷汗直流,心中對這位帝王的心術,既感到戰栗,又感到深深的敬畏。他不敢再勸,隻能再次重重磕頭:“老奴……遵旨!”
夜風更緊了,捲起太倉上空的積雪。
蘇禦站在風口,冇有再看那些糧食。
“逆子……”
他對著南方的夜空,輕聲呢喃。
“朕承認,在收買人心上,你贏了一局。”
“但這天下的棋,纔剛剛下到中盤。”
就在蘇禦幻想著如何用這三十萬石平價糧穩住京城、收攏民心之時。
他並不知道,在一牆之隔的皇城外。
那個名叫陳叁的養馬小吏,已經帶著他買來的兩升摻沙子的陳米,敲開了一扇不該敲的門。
而那扇門後坐著的,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在京城最高階彆的暗樁首領——荀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