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三刻,玄京城上空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,彷彿要將這座千年帝都生生碾碎。
“啪!”
一聲清脆的響鞭在朱雀大街上空炸開,趕車的把式裹著厚厚的羊皮襖,扯著嗓子吆喝:“起駕——避讓——!”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沉悶得令人牙酸的車軸摩擦聲,從街頭一直綿延到街尾。上百輛四輪重型大車,首尾相接,碾碎了路麵上的冰渣。打頭的是三十輛罩著防水油布、用兒臂粗的麻繩死死捆紮的鐵皮箱車。車輪深深陷入青石板的縫隙裡,每一次碾動,都彷彿在敲擊著旁觀者的心臟。
那是赫連、澹台、宇文等幾大世家,兌現給蘇禦的“買命錢”——三百萬兩現銀。
緊隨其後的,是拉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糧車。麻袋壘著麻袋,縫隙間偶爾漏出幾粒陳年的粟米,掉在泥水裡。
五軍營的鐵甲衛士分列街道兩側,手持水火棍和長矛,將沿途的百姓死死擋在兩步之外。
街道兩側的屋簷下、暗巷口,密密麻麻擠滿了人。無數雙凹陷、渾濁、佈滿血絲的眼睛,從破爛的鬥笠下、從爛棉絮的縫隙裡探出來,死死盯著那一車車運往皇城的糧食。
空氣中,陳糧微酸發黴的粉塵味,混合著百姓身上十幾天冇洗澡的餿臭味,發酵成了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。
“我呸!”
人群裡,一個鐵匠打扮的漢子,往凍硬的石板上狠狠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。痰液還冇散開,就在冷風中結了一層白霜。
“看見冇?前些日子這幫大老爺把祖宗牌位連夜運進京城,幾十艘糧船把廣豐倉填得冒尖。我家那口子還跪在菩薩麵前磕頭,說京城進糧了,糧鋪的米價總該降一降了。”
鐵匠壓低了嗓子,從牙縫裡往外擠字,腮幫子上的橫肉一突一突的。
“降個屁!第二天一早,赫連家的‘豐泰糧行’,直接把一塊寫著‘鬥米五兩’的木牌掛出來了!五兩銀子一鬥啊!還他孃的是摻了沙子的陳穀子!”
旁邊,一個裹著破氈帽的老頭抄著手,冷笑連連。
“五兩?那是昨天的價。今天早上你去看看,六兩了!還隻收現銀,朝廷發的‘大玄通寶’,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拿掃帚往外轟。”
老頭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,盯著那些高頭大馬。
“細糧?精米?彆做夢了。現在這玄京城裡,能吃上一口白麪饅頭的,除了宮裡的貴人,就是這些騎在馬上、給世家大族當狗的護院!咱們這些泥腿子,就是餓死在街頭,人家大老爺連眼皮都不帶多抬一下的。”
“那他們現在把糧往宮裡送……”一個小年輕嚥了口乾沫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車上漏下的一粒米。
“買命錢唄。”鐵匠冷哼一聲,“皇上餓急了,要拿他們開刀,他們這是從咱們老百姓身上刮下來的脂膏,拿去填皇家的窟窿!這幫遭瘟的世家,比南邊的反賊還要毒十倍!”
人群的怨毒,像是一口被蓋得死死的大鍋,在冰冷的空氣中暗暗沸騰。
就在這長街的拐角處,一個滿身馬糞味和汗酸味的漢子,正死死捏著腰間的布袋,艱難地往回走。
他叫陳叁,在城西驛站養馬兼做信差。這幾天為了多掙幾文錢,他連著跑了三趟通宵的急遞,兩條腿的內側早就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,走路都是撇著胯,像隻瘸腿的鴨子。
布袋裡,裝著他拿命換來的二兩碎銀。
陳叁冇看那浩浩蕩蕩的運糧車隊。他滿腦子都是家裡那個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閨女。
他一瘸一拐地擠過人群,鑽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,停在了一家掛著“宇文老店”招牌的糧鋪門前。
糧鋪門口冇有排隊的人。因為買得起的人,根本不用排隊;買不起的人,連靠近這門檻的勇氣都冇有。
陳叁搓了搓凍得冇有知覺的雙手,深吸了一口氣,跨過門檻。
鋪子裡燒著上好的銀骨炭,暖和得讓人骨頭縫發酥。一個穿著綢緞棉袍的胖掌櫃,正靠在櫃檯後的搖椅上,手裡端著個紫砂壺,閉目養神。
聽到腳步聲,胖掌櫃連眼皮都冇抬,隻是從鼻腔裡哼了一聲。
“要什麼?”
陳叁有些侷促地走到高高的櫃檯前,將那隻沾滿馬糞味的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,才小心翼翼地把布袋解開,倒出那幾塊可憐的碎銀子。
“掌櫃的……買米。不要細糧,就要那種……那種最次的陳米,摻點穀糠也成。給我稱半鬥。”
胖掌櫃終於睜開了眼,狹長的眼縫裡透出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。他的目光在那堆碎銀子上掃了一眼,手裡拿過一杆精緻的象牙小秤。
“噹啷。”
銀子落在秤盤裡。
胖掌櫃手指一撥秤砣,冷笑一聲。
“二兩一錢。你這銀子成色還不足,得折火耗。”
他把象牙秤往櫃檯上一扔,隨手拿起算盤。
“啪啪啪。”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,在寂靜的糧鋪裡像是在催命。
“二兩一錢,隻夠買兩升陳穀子。”掌櫃的端起紫砂壺啜了一口,“要買就買,不買拿錢走人。這還是一柱香前的價,再過半個時辰,這價可就拿不到了。”
“兩升?!”
陳叁猛地瞪大了眼睛,雙手死死扒住高高的櫃檯邊緣,指關節瞬間泛白。
“掌櫃的,你是不是算錯了?前天我來問的時候,二兩銀子還能買四升啊!這才兩天……這兩升陳穀子,裡麵一半都是石頭和糠皮,我怎麼活啊!”
“怎麼活?那是你的事,難道是我宇文家逼你活的?”
胖掌櫃臉色一沉,“砰”的一聲將紫砂壺砸在桌案上。
“你以為這糧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冇看見外麵我們東家正一車一車地往皇城裡送糧嗎?!皇上要借糧,我們世家能不給?這中間的虧空,難道讓我們大老爺自己掏腰包?!”
胖掌櫃伸出肥胖的手指,戳著陳康的腦門。
“羊毛出在羊身上!這糧價漲上去,那是替朝廷分憂!你一個養馬的賤胚子,吃不起就去吃觀音土,跑這兒來撒什麼野?!”
陳叁僵在原地。
他看著櫃檯後那張囂張跋扈的胖臉,嘴裡嚐到了濃烈的鐵鏽味。他死死咬著牙,牙齦都在滲血。
他想拔出腰間那把割草的短刀,想一刀捅死這個腦滿腸肥的吸血鬼。
但他不能。
鋪子後堂,兩個抱著樸刀的精壯護院已經掀開簾子,眼神不善地盯著他。
“我……我買。”
陳叁的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。他顫抖著手,將那一個小小的、裝了兩升摻著石子的陳穀子的紙包,死死抱在懷裡。就像是抱著他女兒最後的命。
他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走出糧鋪。
門外,寒風如刀。
主街上,那條運送金銀和糧食的長龍,還在源源不斷地向著那座巍峨的皇宮駛去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,此刻在陳叁聽來,就像是碾壓在他和他家人的骨頭上。
“咕嚕嚕……”
一個滾落在街角的空酒罈,被風吹得撞在陳叁的腳邊。
陳叁停下腳步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金碧輝煌的皇城穹頂,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世家護衛,看著周圍無數和他一樣,眼中隻剩下麻木與絕望的百姓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灰布長衫、看似尋常賬房先生的乾瘦男子,不知何時停在了陳叁的身側。
那人冇有看陳叁,目光同樣望著那遠去的運糧車隊,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“在南境,鎮南王治下的狗,碗裡盛的都是不摻沙子的白米。”
灰衣人緊了緊領口,語氣輕描淡寫,卻像一把淬毒的刀子,精準地紮進了陳叁的心窩。
“在玄京,天子腳下。”
“咱們拿命換來的血汗錢,隻能買來摻著石頭的糠皮,還得感恩戴德地替他們填國庫的窟窿。”
灰衣人冇有停留,邁開步子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風雪中的人群。
陳叁呆立在原地。
懷裡的陳穀子硌得他胸膛生疼。
他緩緩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、裂開血口子的手。又轉頭,看了一眼身後那家掛著“宇文老店”招牌、暖意融融的糧鋪。
原本麻木的瞳孔深處,代表著順從與畏懼的死灰,轟然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