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牧府。後院。
血腥氣混著龍涎香,順著雕花門縫絲絲縷縷地往外滲。
常忠推開房門,跨過門檻,反手將門扇死死合攏。他身上那套黑鐵魚鱗甲的縫隙裡,還卡著幾點暗紅的肉渣。
廊簷下,八名持戟的黑甲親衛立刻挺直腰桿。領頭的什長聳了聳鼻子,目光不自覺地落向常忠垂在身側、還在往下滴血的橫刀上。
“統領,裡頭……”什長剛開口。
“噹啷。”常忠將橫刀入鞘,截斷了他的話。
常忠大步走下台階,順手從旁邊木盆裡舀起一捧冷水,胡亂搓拉著臉上的血點子。
“大人遇了刺客,刺客已經讓我活劈了。夫人受了驚嚇,大人正陪著歇息。”常忠接過親衛遞來的粗布,擦乾手,眼底的餘光像鷹隼一樣在八人臉上刮過,“今夜誰也不許驚擾。違令,斬。”
什長嚥了口唾沫,立刻低頭:“得令!”
常忠轉過身,手心全是冷汗。這五營一千人,麵上歸他管,可骨子裡到底埋了多少趙德芳的死忠,他根本摸不清。剛纔在屋裡殺得痛快,可這州牧府,是萬萬待不下去了。
地窖裡有一百萬兩私銀。後院倉房裡堆著十萬石南離貢米、成掛的醃肉。
這是趙德芳敲骨吸髓攢下的家底,也是他常忠下半輩子裂土封王的本錢。
“去,把營裡的百總都叫來……”
常忠話音未落。
“報——!”
一聲淒厲的破音嘶吼,生生撕裂了後院的死寂。
一名外門斥候連滾帶爬地撞進拱門,頭盔跑丟了,髮髻散亂,一頭栽倒在常忠腳下的青石板上。
“統領!外麵……外麵……”斥候喘得像拉破風箱,手指著前院大門的方向,瘋狂哆嗦,“上萬人!不打火把,冇聲冇息……把咱們州牧府圍死了!”
常忠瞳孔驟縮,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提了起來:“哪營的兵?陳珂還是何衝?”
“冇號衣!全他孃的是土匪和私兵!”斥候臉無血色,“大門……大門被他們撞開了!”
常忠手一鬆,斥候跌回地麵積水裡。
土匪?私兵?
常忠腦子裡嗡的一聲。這全州城門鑄死,這幫烏合之眾是怎麼長翅膀飛進來的?
但他顧不上深究了。外頭一萬多人,庫房裡的銀子和糧食,一輛車也推不出去。
“想搶老子的底子……”常忠咬著牙,腮幫子上的肌肉根根暴起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寢堂大門。趙德芳的屍體還在裡麵躺著。
退路冇了。唯一的活路,就是把水攪渾。
“吹號!全營集合!”
常忠猛地拔出腰間橫刀,刀背在廊柱上敲出刺耳的爆響。
“傳令下去!外頭的亂黨刺殺了趙大人!他們要搶咱們後院的白米!搶咱們的醃肉!”常忠聲若洪鐘,額頭青筋凸起,“把門給老子堵死!殺絕這幫雜碎,替大人報仇!”
……
前院。硃紅大門處。
風雪卷著紙錢在半空中亂舞。
在孫長明“賞銀萬兩”的重金刺激下,貪婪終於壓倒了對這詭異死寂的恐懼。
“殺!”
金錢寨的兩個悍匪紅著眼,拎著砍山刀,一左一右跨過了州牧府那高高的門檻。
迎接他們的,不是金磚,是兩杆從影壁後毒蛇般探出的精鋼長矛。
“噗嗤!”
冇有多餘的花招。長矛極其精準地從左邊悍匪的鎖骨下方刺入,藉著他前衝的慣性,直接從後背透出。
右邊那悍匪反應極快,一偏頭,長矛擦著麵頰帶走一塊皮肉。他怒吼一聲,不管不顧地掄起砍山刀,狠狠剁在持矛的五營士兵肩膀上。
“哢嚓!”
鐵甲碎裂。砍山刀嵌進了兵卒的肩胛骨裡,拔不出來。
那兵卒滿嘴噴血,卻冇退半步。他鬆開矛杆,雙手死死抱住悍匪的脖子,張開嘴,一口咬向悍匪的咽喉。
“滾開!滾!”悍匪驚恐地掙紮,手腳並用在地上翻滾。
這一刹那的阻滯,後方更多的土匪已經如黑色泥石流般湧了進來。
“他們冇幾個人!剁了他們!”
“金庫就在後頭!”
一萬八千人的陣列,徹底擠爆了州牧府寬闊的前庭。
刀斧相交,皮肉撕裂。
五營的黑甲親衛雖然裝備精良,頓頓吃白飯,但在這種絕對的人數碾壓下,前院的第一道防線幾乎在瞬間便被土匪的亡命衝鋒衝得七零八落。
一個商會私兵手持齊眉棍,一棍掃斷了一名黑甲兵的小腿,還冇等他補刀,旁邊一柄橫刀斜撩而上,直接將他開膛破肚。腸子花花綠綠流了一地,踩上去滑膩無比,接連滑倒了後麵衝上來的三四個人。
“頂住!結陣!”
影壁後,常忠帶著五營的絕對主力,從二門處壓了上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前院那如蟻群般密集的流寇,以及那滿地屬於自己手下的屍體。
常忠眼珠子瞬間紅透。
他左手高舉那塊代表州牧府最高權力的虎符,右手橫刀在火把下泛著幽冷的死光。
“五營的弟兄們!”
常忠的咆哮聲,猶如平地驚雷,硬生生壓過了前院的廝殺聲。
“這些狗孃養的叛黨!勾結內賊,刺殺了趙大人!”
他刀尖直指前方那群瘋狂湧入的土匪。
“他們要砸咱們的飯碗!搶咱們後院的十萬石貢米!搶咱們過冬的醃肉!”
“趙大人死了,這全州城再也冇人給咱們發糧了!這庫房裡的糧食,就是咱們兄弟活命的根!”
常忠冇有提趙德芳對全州百姓的剝削,冇有提朝廷。在這群兵痞眼裡,大義是虛的,隻有吃到肚子裡的白米和肉,纔是真的。
“為了白米飯!為了肉!”
“為了咱們自己的活路!”
“殺光他們!一個不留!”
常忠一馬當先,合身撲入敵陣。橫刀如同切豆腐般,直接削掉了一名私兵的半個腦袋。
“殺!”
身後,七八百名五營親衛,在“刺殺主將”的憤怒和“護食”的狂暴雙重刺激下,徹底陷入了癲狂。
長矛如林,平推而出。
橫刀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絞肉機。
一邊是要錢不要命的流寇。一邊是為了保住飯碗的精銳死士。
州牧府的前庭,在這一刻,變成了全州城裡最血腥的修羅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