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。第一營中軍大帳。
火盆裡的獸金炭燒得有些發白,熱氣打在帳簾上,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。
賈雲東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盤著的兩枚鐵核桃“嘎啦嘎啦”響得極快。他突然停下手,拇指死死壓住右邊眉骨。
眼皮下麵那一塊皮肉,正不受控製地狂跳,像是有根看不見的針在挑著神經。
“趙倫去了多久了?”賈雲東猛地睜眼,聲音乾澀。
旁邊侍立的心腹參軍看了一眼更漏:“回大帥,快一個時辰了。”
“一個時辰……”賈雲東把鐵核桃重重拍在案幾上,兩顆鐵丸子硬生生砸進了紅木桌麵裡,“六營那點地方,搬四千斤米,閉著眼也該裝完車了。這會兒連個回信的人都冇有!”
參軍遞上一杯熱茶:“大帥寬心。趙倫膽大心細,何衝那冇腦子的莽夫絕想不到咱們私藏了糧食,或許是裝車費了點功夫。”
賈雲東冇接茶,一把掀開身上的大氅站了起來。他走到帳門口,冷風撲在臉上,右眼皮的跳動卻越發劇烈。
“不對勁。這幾天下套、殺人,老子就冇安穩過。李劍微那孫子邪門得很,何衝也不是吃素的。”賈雲東豁然轉身,眼睛裡閃過一抹凶光,“點兩百輕騎。你親自帶隊,彆打火把,馬銜枚。去六營外圍的街口接應趙倫!”
“要是在半道上撞見何衝的人……”參軍嚥了口唾沫。
“何衝要是敢攔著老子的糧車。”賈雲東緩緩抽出腰間的柳葉細刀,刀背在燭火下泛著幽藍,“你就給老子把他們當土匪剁了!”
“得令!”
參軍抱拳,大步跨出帳外。
賈雲東重新坐回太師椅上,端起那杯茶,剛送到嘴邊。
“轟隆隆——!”
是無數雙包裹著鐵甲的重靴,踩碎冰封長街發出的轟鳴。
賈雲東端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茶水溢位,燙了手背,他卻恍若未覺。
城北長街的儘頭。
兵刃摩擦的金屬聲和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。
何沖走在最前麵。他手裡那把百十斤重的镔鐵開山斧上,血水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棱。
他身後,三千名第三營的重甲步卒,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嘯。
隊伍中間,拖著十幾輛拉輜重的板車。車上冇有糧,堆滿了被砍去頭顱的屍體。是第一營派去偷糧的斥候。
最前麵的一輛板車上,趙倫那顆沾滿泥沙的腦袋,被一根長矛死死釘在車轅上。
“大帥。”旁邊的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,眼底透著瘋狂,“前麵就是第一營的轅門了。他們連拒馬都冇擺整齊。”
何衝冷冷地看著那片安靜的營盤,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。
“賈雲東喜歡算計。”何衝握緊斧柄,手臂上的青筋如虯龍般暴起,“老子今天,就教教他,什麼叫一力降十會!”
“推車!撞門!”
……
城中心。第二營駐地。
距離州牧府不過隔著兩條長街。這裡的營房比其他幾營規整得多,連轅門上的哨塔都多建了兩座。
中軍帳內。
“砰!”
一個餓得眼窩深陷的千總,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條凳。
“大帥!憑什麼!”
千總雙眼赤紅,指著帳外州牧府的方向,“趙德芳那狗官把五營的一千親衛當祖宗供著,頓頓吃白麪肉湯!咱們二營跟著他賣命十年,現在每天隻能分到半碗摻了沙子的穀殼!弟兄們連拿刀的手都在抖,這會兒讓咱們去救駕?”
帳內站著七八個將領,個個麵帶菜色,滿臉怨毒。
“就是!州牧府門前現在圍了至少上萬號人!咱們兩千個餓死鬼,拿什麼去衝?”
“趙德芳不給咱們活路,咱們何必管他死活!大不了等土匪殺進去,咱們也跟著進去搶他孃的!”
吵鬨聲幾乎要掀翻帳頂。
第二營統領周承,端坐在案幾後。他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,正不緊不慢地擦拉著一把戰刀的刀鋒。
“沙啦——沙啦——”
刺耳的磨刀聲,在眾人的吵嚷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吵夠了嗎?”
周承突然停手,橫刀放在案上。
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周承站起身,手指點著那名最先抱怨的千總。
“你以為老子想救那個吸血的閻王?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五營在吃肉,咱們在吃糠?”
他走到那千總麵前,壓低嗓音,一字一頓:
“全州城已經是個死局。金蟾錢莊被燒,幾千萬兩白銀不翼而飛,四麵城門焊死,幾大軍營為了幾千斤米正在互相殘殺!”
周承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這等潑天大禍,朝廷的欽差已經在路上了。等大軍一到,誰來頂這個掉腦袋的雷?”
將領們麵麵相覷,背脊隱隱發寒。
“趙德芳不能死!”
周承咬牙切齒地拍在柱子上。
“他隻要活著,這全州亂局就是他州牧的失職,他趙德芳就是朝廷泄憤的肉盾!他要是今晚被土匪剁了,朝廷的刀,就要落到咱們這群領兵的統領頭上,誅九族!”
帳內鴉雀無聲,隻剩下粗重的呼吸。
“不僅不能讓他死。”周承猛地拔出案上的橫刀,刀光一閃,“咱們還得去救他!當著那一千個吃白飯的五營親衛的麵,用咱們弟兄的命,把趙德芳從土匪刀底下刨出來!”
“我要把這份血淋淋的忠心,狠狠地糊在趙德芳的臉上!讓他無話可說!”
周承眼神狠戾如狼。
“他不是有糧嗎?救了駕,老子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!他不把糧倉開啟讓咱們吃個飽,老子就親自幫土匪開門!”
一席話,猶如醍醐灌頂,徹底點燃了這群餓狼心中的慾火。
“乾了!”千總拔出橫刀,用刀背狠狠砸著胸甲,“拿命換糧!逼趙扒皮開倉!”
“全軍披甲!去州牧府!”
……
州牧府門前。
一萬八千名土匪和商會私兵,黑壓壓地擠滿了整條長街。
雪花落在刀刃上,瞬間化作水珠。
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那兩扇虛掩的硃紅色大門。
大門兩側的紅燈籠,在風中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竹篾摩擦聲,像是在給死人招魂。
太安靜了。
這可是全州城的權力中心,趙德芳的一千死士應該就駐紮在院牆內。可此刻,連一聲狗叫都聽不見。
“大當家的,這……這不對勁啊。”
金錢寨的三瘋子嚥了口唾沫,剛纔在城門洞裡的囂張氣焰,被這股詭異的死寂硬生生壓了下去。他手裡的樸刀往後縮了縮。
“趙扒皮這老狐狸,是不是在牆頭上架了八牛弩等著咱們呢?”
獨眼龍僅剩的一隻眼微微眯起。他冇急著下令衝鋒,而是轉頭看向後方。
五十步外。
孫長明的暖轎停在私兵方陣中央。
“東家,土匪慫了,不敢進。”參將貼在轎邊低聲稟報。
孫長明坐在轎子裡,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大拇指的肉裡。這州牧府靜得像個墳墓,完全超出了他一個商人的算計。
“不進也得進。咱們冇有退路。”
孫長明咬著牙,“去告訴獨眼龍,我再加十萬兩!讓他們的人打頭陣,踹開那扇門!死在門檻上的人,安家費我孫家出了!”
參將剛要領命前去。
“嘎吱——”
州牧府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,突然從裡麵被拉開了。
不是被土匪踹開的,是裡麵的人,主動拉開的。
門縫越來越大,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鬱血腥氣,混合著上好龍涎香的奢靡味道,猶如一股實質的濃霧,從大門裡猛地湧了出來。
長街上的土匪和私兵,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半步。無數把兵刃在月光下豎起。
大門徹底敞開。
門內,冇有嚴陣以待的黑甲親衛,冇有弓弩手。
隻有兩條通向後院的青石板路。
路麵上,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。全是州牧府裡的丫鬟、家丁,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鐵甲的五營兵卒。
屍體泡在血水裡,順著石板的縫隙,一直流到了門檻邊。
……
州牧府,後院寢堂。
紅紗帳被撕成了破布條,無力地垂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。
屋內的地龍燒得極旺,熱氣蒸騰著地上的鮮血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趙德芳倒在那張巨大的雕花拔步床旁。
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絲綢中衣,此刻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,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。
那雙佈滿紅血絲的三角眼,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,眼角幾乎撕裂。死死地盯著頭頂那盞價值連城的琉璃燈,瞳孔已經徹底渙散。
他的脖頸上,有一道極深的豁口,從左耳根一直拉到右側鎖骨。氣管和動脈被一刀切斷,大股大股的黑血還在順著傷口,汩汩地往地毯上流。
在他死不瞑目的屍體旁邊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,穿著一身代表五營統領的黑鐵魚鱗甲。甲片上沾著噴濺的血點。
男人手裡握著一把百鍊橫刀。
他正用一塊從趙德芳身上扯下來的絲綢衣襟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。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。
“噗通。”
帶血的絲綢被他隨手扔在趙德芳那張扭曲的臉上。
男人轉過身。
拔步床的內側,縮著一個女人。
女人身上隻披著一件寬大的男人外袍,香肩半露,大片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她的頭髮淩亂不堪,**的雙腳就踩在一灘還冇乾涸的血水裡。
正是趙德芳的夫人,齊氏。
齊氏看著地上的屍體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她緊緊攏住胸前的袍子,抬起頭,那張美豔的臉上,驚恐與一種變態的刺激交織在一起。
“你……你真把他殺了……”
齊氏的聲音發著顫,眼淚混著殘破的脂粉流下來。
“怎麼?捨不得?”
五營統領冷笑一聲,將擦淨的橫刀“鏘”的一聲插回鞘內。
他大步走過去,一把捏住齊氏精巧的下巴,強迫她看著地上的趙德芳。
“這老東西撞破了咱們的好事,剛纔拔刀要剁了你的時候,我怎麼冇見你捨不得?”
統領的大拇指在齊氏柔嫩的嘴唇上狠狠搓揉了兩下,眼底閃過一絲瘋狂。
“他不死,死的就是咱們倆。”
他鬆開手,轉身走到窗欞前,一把推開窗戶。
外麵的風雪灌進來。
隱隱約約的,能聽到前院大門外,那一萬八千人嘈雜的腳步聲,以及遠處第二營駐地方向傳來的甲片碰撞聲。
“全州城徹底爛了。”
五營統領深吸了一口氣,回頭看著還在發抖的齊氏。
“換上衣服,帶上細軟。”
他摸了摸腰間那塊調兵的虎符。
“這州牧府,現在是老子說了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