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。黑甲第六營後勤庫房。
醜時三刻。風雪停了,氣溫卻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極點。
距離那場單方麵的屠殺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,但第六營的空氣裡,血腥味依然黏稠得像是一鍋熬糊了的鐵鏽湯。
血冇有滲進地裡。青石板凍得太硬,滿地的殘肢、內臟和血水,在極寒下結成了一層暗紅色、高低不平的血冰。
一百多名第一營的輕裝斥候,正踩在這層血冰上乾活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軍靴底部的鐵釘踩碎血冰,發出令人後背發涼的脆響。每走一步,鞋底都會帶起黏糊糊的碎肉渣。
“嘔……”一個年輕斥候靠在燒焦的木柱上,乾嘔出兩口酸水,“這味兒太沖了,屎尿裹著人腸子,全凍在一塊兒,熏得老子眼睛都睜不開。”
“閉上你的鳥嘴!留著力氣拉繩!”
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什長一腳踹在他腿肚上,反手將粗麻繩纏在自己小臂上,雙腳死死蹬住那口枯井的井沿。
“一!二!起——!”
十幾個漢子同時發力,脖頸上的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樣暴突。
大冬天裡,這群人早就脫了外頭的皮甲,隻穿著單薄的粗布中衣。頭頂上,蒸騰的白色汗氣像蒸籠一樣往外冒,剛冒出來,眉毛和胡茬上就結出了一層白色的白霜。
“砰!”
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被硬生生從三丈深的枯井裡拽了上來,重重砸在井沿上。
賈雲東的心腹趙倫,大步走上前。
他冇有點火把,隻藉著慘白的月光,拔出匕首在麻袋縫線處輕輕一挑。
手指探進去,抓出一把。
白花花,粒粒分明。
“第四十袋。”趙倫將米倒回袋口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發酸。
足足兩個時辰。他們像地老鼠一樣,在這滿地死人的死營裡,硬生生從井底把這四千斤精米全摳了出來。
“頭兒,全齊了。”什長甩了甩酸脹的胳膊,貪婪地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麻袋,“趕緊裝車吧。這鬼地方,多待一刻老子都覺得後脖頸冒涼風。”
趙倫把匕首插回靴筒,直起身子。
“手腳麻利點。四個人一袋,抬到外頭的運水車上。上麵用破氈布蓋死,鋪一層死人甲片遮掩。回了營,賈大帥重重有賞……”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
三聲擊掌聲,毫無征兆地從庫房外那片漆黑的營房廢墟中傳出。
趙倫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轉頭,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猶如鋼針般根根倒豎。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戰刀。
“唰——!”
冇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。
四周原本死寂的黑暗中,突然亮起了一圈刺目的火光。
整整三百支鬆明火把,從庫房四周的斷牆後、廢墟裡、乃至營門的陰影中齊刷刷舉起。火光將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,也照亮了外圍那密密麻麻、披著重甲的第三營步卒。
長矛如林,弓弩上弦。矛尖上的冷光,死死鎖定了井邊的這一百多號人。
趙倫的腿肚子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,臉色瞬間煞白,冇有半點血色。
正前方的火光分開。
何衝拖著镔鐵開山斧,一步步走了出來。
斧刃在結冰的青石板上犁出一條白印,發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刺耳摩擦聲。
他身上的重甲冇換,左腹的白布已經變成了暗紅色,甚至還在往下滴著血水。但他那雙眼睛,卻亮得像兩盞鬼火。
“趙倫。大半夜的,不在第一營睡覺,跑這死人堆裡來打井水啊?”
何衝停在十步之外,把開山斧往身前一頓。“砰”的一聲,砸碎了一塊凍結的血冰。
趙倫的喉結劇烈上下滑動,嚥下一口混著血腥味的乾沫。他強行穩住打顫的雙腿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何……何大帥……誤會了。”
趙倫拱了拱手,聲音發飄,“賈大帥回去之後,心裡老覺得不踏實。怕李劍微那孫子在營裡還留了什麼暗門。這不,派小人帶幾個弟兄,再來仔細搜查搜查……”
“搜查搜查?”
何衝微微偏著頭,目光越過趙倫,落在他身後那四十個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上。
火光下,麻袋裂口處溢位的白米,刺眼得讓人發暈。
“查得真細啊。”何衝咧開嘴,露出森白的牙齒,“連井底下的耗子洞都給翻出來了。賈雲東這鼻子,比他孃的獵狗還靈。”
趙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流進嘴裡,又苦又鹹。
“大帥說笑了……這……這也是剛碰巧發現的。小人正準備派人去知會您呢……”
“知會我?”
何衝猛地收起笑容。
他臉上的橫肉瞬間繃緊,眼神猶如兩把開了鋒的刀。
“賈雲東那個兩麵三刀的狗雜種,讓老子在前麵跟第六營拚命,死了四百多號兄弟。他自己躲在後頭,偷偷把糧藏進井裡。跟老子分贓的時候,還敢拔刀指著老子的鼻子裝委屈!”
何衝一把扯掉頭盔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老子真他孃的是瞎了眼,信了那條毒蛇的鬼話!”
“何大帥!您聽我解釋!賈大帥他冇有……”趙倫雙膝一軟,幾乎要跪下去,手瘋狂地擺動。
“解釋你娘!”
何衝一聲暴喝,雙臂猛地發力。
那柄百十斤重的開山斧,在他手中輕若無物,瞬間在半空中掄出一個淒厲的半圓。
趙倫甚至連拔刀的動作都冇做完,隻覺得眼前一黑,一陣狂風撲麵。
“噗嗤——!”
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聲響徹夜空。
開山斧自右肩劈入,斜著斬斷了鎖骨、肋骨,直到左腰透出。
趙倫的上半身在巨大的衝擊力下,直接向後拋飛了出去。下半身卻還詭異地站在原地,斷口處,鮮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,內臟花花綠綠地潑灑了滿地。
濃烈的熱血,濺了身後那群第一營斥候一臉。
“殺!”何衝拔出嵌在青磚裡的斧頭,斧刃直指前方,“把這些狗孃養的,全給老子剁成肉泥!”
“殺——!”
三百名第三營重甲步卒,猶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獸,舉著長矛和大刀,轟然壓上。
第一營的人根本冇穿甲,手裡拿的也多是短刀和匕首,這會兒還站在井邊,連個躲避的掩體都冇有。
“結陣!拚了!”一名滿臉橫肉的什長嘶吼著拔出戰刀,迎麵衝向一杆刺來的長矛。
他一刀盪開矛尖,剛要貼身肉搏,旁邊兩麵生鐵大盾已經如牆般擠壓過來。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盾牌狠狠撞在他胸口,撞得他一口鮮血噴出。還冇等他喘過氣,三杆長矛從盾牌縫隙裡毒蛇般探出,直接將他捅成了馬蜂窩。
“嗤!嗤!嗤!”
長矛拔出,血花飆射。
這就是單方麵的絞殺。
重甲步兵對輕裝斥候的碾壓。
“彆殺我!我降了!”
一個年輕斥候丟掉短刀,跪在地上雙手抱頭。
一名三營的老兵走上前,眼神麻木得冇有半點波動。手中的戰刀平著一抹,鋒利的刀刃切開了年輕斥候的頸動脈。鮮血瞬間呈扇形噴灑在那些白米袋子上,染出一朵妖豔的紅花。
老兵一腳踢開抽搐的屍體,踩著血水繼續向前。
何衝冇有再動手。
他拖著斧頭,一步步走到那堆麻袋前。
鮮血順著他破爛的盔甲往下滴。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,抓起一把染了血的精米。
“四千斤……這個狗雜碎,足足獨吞了四千斤糧食!”
何衝把米湊到鼻子底下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抬起頭,看向金灣河,又轉頭看向州牧府的方向。
“把糧裝車。”何衝扔掉手裡的血米。
“賈雲東那狗雜種不仁,就彆怪老子不義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滿地的第一營屍體。
“拉上這些冇頭的屍首。回營點齊剩下的三千兄弟。”
“今晚,咱們去第一營的駐地。連本帶利,把賬討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