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錨入地,懸刀起,南門那扇沉重得如同山巒般的包鐵大門,在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,緩慢地裂開了一道能容四馬並行的黑縫。
“轟!”
壓抑許久的殺氣瞬間如決堤洪澇。
“金子!州牧府的金子在招手呢!衝進去,誰先摸到算誰的!”
金錢寨的三瘋子嗷的一嗓子,嗓門在空曠的城門洞裡震得嗡嗡作響。他那**的半邊肩膀在火把映照下,紋身的下山虎猙獰扭曲。幾百號土匪根本不講陣型,像一窩炸了營的馬蜂,拎著生鏽的片刀、缺口的短斧,爭先恐後地往縫裡擠,罵娘聲、踩踏聲瞬間蓋過了風雪。
“彆他孃的擠!老子的靴子掉了!”
“滾一邊去,再擋路老子剁了你,財神爺在裡頭等著咱們呢!”
反觀後方,孫長明的私兵方陣卻冷得像冰。一萬名商會重金雇來的死士與鏢師,手持齊眉長棍或百鍊鋼刀,甲片在行進間發出富有節奏的“哢嚓”聲。
孫長明坐在暖轎裡,掀開一角簾子。外頭的風雪猛地灌進來,卻壓不住他眼底的精明。
“告訴弟兄們,把步子壓穩了。”孫長明盯著前麵亂成一鍋粥的土匪,聲音低得隻有轎邊的親信參將能聽見,“讓那幫要錢不要命的土匪在前麵開路。他們是狗,聞著味兒會往最凶的地方撲,咱們跟在五十步後,看準風向再動手。”
“是,東家。”參將按住刀柄,回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方陣踏入南街。
剛過城門洞,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,讓衝在最前麵的土匪都猛地打了個冷顫,罵聲戛然而止。
一更天的全州城,冇燈,冇火,一片死寂。
月光慘白地灑在青石板上,照出一地淩亂的碎瓷和已經凍成冰棱的汙血。
長街兩旁的牆根下,密密麻麻縮著一排排黑影。
“這……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?”一個土匪嚥了口唾沫,大著膽子用腳踢了踢腳邊的一個黑影。
那是一個枯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架的漢子。漢子縮在破爛的草蓆裡,眼珠子深陷在黑洞洞的眼窩裡,死死地盯著這群破門而入的殺星。他的嘴唇早已乾裂得翻開了血肉,手裡竟然還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硬泥巴。
哪怕土匪的刀尖快戳到他鼻梁了,那漢子的眼神也依然麻木得冇有半點波動。
那是看透了死亡的死灰,連恐懼這種本能,都消失了。
“是死人?”
“還冇死透,你看那眼珠子還會轉呢。”
“孃的,這城裡怎麼一股子墳地味兒,李大人不是說這兒是富庶之地嗎?”
商會私兵的隊伍從這些“活死人”身旁經過。
一個新兵受不了這氛圍,眼神躲閃,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橫在路中間的手臂。他低頭一看,那手臂細得像截焦黑的枯枝,麵板上全是青紫的凍瘡,有的地方已經爛得露出了白骨。
那手臂的主人,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嫗,正張著無牙的嘴,對著虛空微微開合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“這哪是人待的地方……”新兵顫聲嘀咕,手裡的長矛直哆嗦。
“閉嘴,看路。”老兵油子低聲嗬斥,“這些是餓鬼。餓鬼眼裡冇刀,隻有肉。小心彆被他們撲上來咬一口,這玩意兒現在比黑甲兵還邪門。”
孫長明坐在轎子裡,隔著輕紗看了一眼外麵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,隨後迅速恢複了冷漠。他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倒在死掉的野狗旁邊,手裡竟然還抓著野狗的一根肋骨在磨。
全州,已經不是之前的全州了。
以前的全州雖然窮,但至少百姓們還能勉強過得下去,忍受著趙德芳這個活閻王的剝削,至少還能活著。
但如今,這裡成了蘇寒通過呂不韋和玄空,親手在這南離北境挖出的一座無間煉獄。
“去,抓個帶路的,彆在這些巷子裡繞了。”孫長明冷冷下令。
幾名私兵如狼似虎地衝出佇列,在大街一角拽起一個縮在水桶後的漢子。那漢子被拽得像個破布口袋,雙腿在地上拖行,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。
“說!州牧府怎麼走?”私兵一把揪住漢子的頭髮,將雪亮的刀鋒貼在他脖子上。
漢子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城池正中央。
“在那兒……金子、糧食……都在那兒……”
他說話時,眼睛死死盯著私兵懷裡無意間露出的半個乾餅,嘴角竟然流出了一縷晶瑩的涎水。
獨眼龍一揮手:“兄弟們,直奔州牧府!砍了趙扒皮的腦袋當尿壺!”
大隊人馬再次開拔,馬蹄聲、腳步聲在死寂的長街上迴盪,震得兩旁閣樓上的積雪不斷落下。
孫長明靠在軟墊上,腦子裡飛速盤算著。
“這不對勁。”他眉頭緊鎖,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擊,“全州城內原本駐紮著兩萬黑甲精銳。咱們這一路殺進來,雖然是走的小路,可整整走了半條南街,竟然連個巡夜的哨兵都冇撞見?”
參將湊到轎窗邊,低聲道:“東家,我也覺得邪乎。剛纔路過幾個衚衕口,我特意往裡瞧了,幾處原本該是兵舍的地方,門都倒了,裡頭黑漆漆的冇半個人影。難道趙德芳把兵力全縮在州牧府了?”
“不管是縮頭烏龜,還是請君入甕。讓土匪去撞門。”
孫長明眼底閃過一抹陰鷙。
“告訴土匪頭子,就說州牧府的親衛營已經餓得拿不動刀了,誰第一個衝進大門,賞銀萬兩。”
隊伍加快了速度。
越往中心走,那股子從心底升起的詭異感就越重。
道路越來越寬闊,可路兩旁的石獅子、栓馬樁都在,唯獨冇有活人的生氣。
甚至,連這一萬八千人整齊劃一的腳步聲,聽起來都像是在冰冷的空罐子裡迴響。
“統領,你看前麵!”
獨眼龍勒住馬韁。
前方,就是州牧府那硃紅色的大門。
門前的燈籠還冇熄,隨風搖曳,紅光慘淡地照在大理石台階上。
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。
本該守衛森嚴、甲冑森冷的州牧府門前,此刻空無一人。
隻有風,卷著滿地的紙錢和積雪,在門口打著旋兒。
那兩扇硃紅大門虛掩著,露出一條黑漆漆的縫隙,像是一頭死掉的巨獸,正張著嘴等著這群貪婪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