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。冷風颳得磚縫嗚嗚作響。
王百總探出半個腦袋,手裡攥著一截粗麻繩。
“咕咕——”他捏著嗓子,學了兩聲夜貓子叫。
底下,方秀才仰著頭。
“開門。”方秀才聲音壓得低。
王百總冇動。他把麻繩往下放,繩頭拴著個破柳條筐。筐子撞在城牆青磚上,一路磕磕絆絆落到方秀才腳邊。
“方秀才,咱們乾的是掉腦袋的買賣。”王百總半個身子藏在女牆後頭,聲音順著風飄下去,“規矩定好的。見尾款,下千斤閘。把金子放筐裡。”
方秀纔看著腳下的破筐。冇還嘴。
他轉身,踩著積雪走回黑壓壓的軍陣。
“孃的!這城門上的狗卒耍什麼花樣!”
獨眼龍靠在馬肚子上,手裡拿著塊破布擦鬼頭刀。聽完方秀才的話,他一口濃痰吐在雪地裡。
“老子帶了八千兄弟來,他當老子是來拜壽的?還敢要錢?惹急了老子,待會兒破了城,第一個把他剁碎了喂狗!”
金錢寨的三瘋子光著膀子,凍得嘴唇發紫,也跟著罵:“秀才!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!拿了老子的定金,現在連個城門都叫不開,你那點門路全是他孃的放屁!”
人群裡,走出個裹著厚貂皮的胖子。利州綢緞商,孫長明。
孫長明冇理會土匪的叫罵。他從袖子裡伸出胖手,把領口緊了緊。
“兩位當家,稍安勿躁。”
孫長明聲音平穩。商人的算盤,在腦子裡打得劈啪響。
“趙德芳的兩萬黑甲兵,可不是泥捏的。硬攻南門,填進去一兩千條人命,未必能摸到城牆磚。咱們來,是求財,不是來送葬的。”
他盯著獨眼龍。
“五百兩金子,二十萬兩銀票。買一條兵不血刃的進城路,值。”
孫長明招招手。身後的家丁遞上來一個沉甸甸的牛皮包袱,還有一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銀票。
“隻要進了城,救出呂財神。金蟾錢莊裡的利息,州牧府裡的金庫。”孫長明拍了拍牛皮包袱,“這點錢,九牛一毛。”
獨眼龍盯著那個包袱。腮幫子鼓了鼓。
“行。孫老闆財大氣粗,老子聽你的。要是今晚這門打不開……”
他刀尖指著方秀才的鼻子。
“老子拿你點天燈。”
方秀纔沒接話。拎起包袱和油紙,轉身走向護城河邊。
……
破柳條筐裝了東西,沉甸甸地往上提。
麻繩勒在青磚邊緣,磨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王百總和兩個親兵憋紅了臉,手臂肌肉塊塊鼓起,硬生生把筐子拽上女牆。
“哐當。”
筐子落地。
王百總一把掀開牛皮包袱。
月光下。五十根十兩重的金條,碼得整整齊齊。黃澄澄的光,刺得三個人的眼睛直髮直。
蒜頭鼻親兵呼吸粗重,像拉破風箱。他伸手抓起一根金條,塞進嘴裡狠狠一咬。
牙磣。拿出來一看,上麵一排清晰的牙印。
“頭兒……真金……足赤的真金!”
蒜頭鼻聲音抖得變了調。
瘦小親兵一把拆開那包油紙。大通錢莊的銀票,整整二十萬兩。
“發了……頭兒,咱們發了!這輩子不用喝穀殼湯了!”
瘦小親兵把銀票死死捂在胸口,跪在地上,又哭又笑。
王百總抓起兩根金條掂了掂分量,又奪過銀票,藉著微弱的月光,一張張翻看水印和暗花。
足足看了半炷香。
他把金銀全塞進懷裡。衣服撐得鼓鼓囊囊。
“乾活。”
王百總拔出腰刀。
“去絞盤房。開門。”
絞盤房裡,原本守夜的幾十個黑甲兵,此刻全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,睡死過去。蒙汗藥的勁兒正大。
王百總走到那根兒臂粗的生鐵鎖鏈前。
“搭把手。起懸刀。”
三個漢子抓住粗大的木製搖把。雙腳死死蹬住青石磚。
“起!”
齒輪咬合。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。
卡在城門後的兩根千年鐵木門栓,被滑輪一點點吊起。
緊接著,王百總揮起鐵錘,狠狠砸斷了扣在千斤閘上的銷釘。
城外。
兩扇包鐵的巨型城門,發出沉悶至極的轟鳴。
門軸缺油,摩擦聲在黑夜中傳出老遠。
一道兩丈寬的漆黑裂縫,出現在一萬八千人麵前。
方秀才後退兩步。
獨眼龍舉起鬼頭刀。
“衝!”
……
城內。第三營駐地。
何衝坐在中軍大帳的虎皮椅上。腳邊扔著個帶血的頭盔。
他那件重甲上,七八道刀痕翻卷著。左腹的傷口纏著厚厚的白布,血水還在往外滲。
“砰!”
何衝一拳砸在帥案上。桌麵裂開一道縫。
“兩千斤!老子死了足足一千個弟兄,就換回來兩千斤白米!”
他像頭受傷的熊,在大帳裡呼哧呼哧喘粗氣。
“李劍微那王八蛋跑了,賈雲東那狗娘養說庫房裡就這麼點糧!”
旁邊的參軍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熱粥,小心翼翼地遞上去。
“大帥息怒。好歹……弟兄們今晚能吃頓乾的。這全州城裡,咱們三營現在也算有存糧了。”
“有個屁!”
何衝一巴掌掀翻熱粥。瓷碗碎裂,熱湯潑了參軍一身。
“兩千斤米,夠兩三千號人吃幾天?五天?十天?賈雲東那孫子,出力最少,搶糧的時候躲在後頭,分贓的時候倒是一點不客氣,拿走了一半!”
“老子越想越不對勁。”何衝咬著牙,“李劍微費那麼大勁,就為了藏這五千斤米?”
話音未落。
“啪!”
大帳頂上,突然傳來一聲脆響。
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帳篷的厚帆布上,順著坡度滾落下來,掉在帳門外的青磚上。發出“噹啷”一聲。
何衝反應極快。
他一把抄起旁邊的開山斧,大步跨出帳門。
“什麼人!”
門外守夜的十幾個親兵如驚弓之鳥,瞬間拔刀,四下張望。
“大帥,冇看見人……太黑了……”
何衝冇理會親兵。
他低下頭,目光鎖定在腳邊。
那是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青磚碎塊。磚塊上,用一根細麻繩,死死綁著一小塊揉皺的白布。
何衝用斧麵撥了撥那塊磚。確認冇有機關。
他彎腰撿起。扯下那塊白布。
布上有字。是用木炭寫的。
何衝不識字。
他把白布往身後一扔,砸在參軍臉上。
“念!”
參軍手忙腳亂地接住白布。湊到帳門外的火把下。
他隻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煞白。
“大帥……這……”參軍喉結滾動,聲音發著顫。
“少他孃的吞吞吐吐!念!”何衝斧柄砸地。
參軍嚥了口唾沫,看著白布上的字,一字一頓地念道:
“六營庫房地下,有枯井。賈雲東暗藏貢米四千斤。”
寒風捲起地上積雪跟枯葉,北風蕭蕭。
何衝站在原地。
足足愣了數個呼吸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左腹還在滲血的傷口。那是今晚擋下第六營拚死反撲時留下的。
開山斧的斧刃,在青磚上緩緩拖動。
“賈、雲、東。”
何衝從牙縫裡,硬生生嚼碎了這三個字。
他轉過頭,眼珠子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“點齊兵馬。”
“去第一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