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。全州城西,黑甲營。
校場上的晨霜還未化開。凜冽的北風颳得帥旗獵獵作響。
“站住!什麼人!”
轅門處,兩名裹著破皮襖的暗哨猛地從拒馬後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端著已經上弦的強弩。
“是……是咱們自己人!”
二壯嘶啞著嗓子,肩上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,跌跌撞撞地撞開木柵欄。
他身後,跟著七個猶如血葫蘆般的兵卒。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大大小小的布兜,血水順著衣角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。
“二壯?”暗哨放下強弩,捂著鼻子湊上前。“你們這大半夜的……許伍長呢?怎麼就剩你們幾個了?這身上扛的什麼玩意兒,血糊糊的!”
“彆廢話!快……快去稟報李副統領!”
那個左臂受傷的兵卒一屁股癱坐在雪地裡,大口倒氣。
“許哥他們……全折在南城廢巷了!我們……我們搶到了糧!”
“糧?!”
這兩個字在此時的黑甲營,比當朝皇帝的聖旨還要管用。
暗哨的眼睛瞬間冒出綠光。他一把扯開二壯肩上的麻袋紮口。
白花花的精米,混雜著黑紅色的乾涸血跡,刺痛了他的雙眼。
“我的親孃哎!精米!冇摻沙子的精米!”
暗哨喉結瘋狂滾動,連滾帶爬地衝向中軍大帳。
……
中軍偏帳。
火盆裡的木炭發出“劈啪”的爆裂聲。
李副統領披著一件熊皮大氅,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矮幾。
“四十個弟兄!就為了這幾袋米,被一夥流民護院全剁了?!”
他滿臉橫肉劇烈跳動,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跪在帳內的八個殘兵。
“大人明鑒啊!”
二壯把頭磕在青磚上,砰砰作響。
“那夥商賈雇的死士太狠了!手裡全是見血封喉的軍弩!許哥為了掩護我們把糧食搶出來,身上插了十幾根箭,死戰不退啊!”
那個左臂帶傷的兵卒也跟著哭嚎起來。
“大人!咱們也是拚了老命才護住這幾百斤白米!許哥臨死前說,就是全營餓死,也不能便宜了那幫南離奸商!”
李副統領深吸了一口氣。
二壯等人說的話,漏洞百出,但他此刻根本不想深究。
他的目光,猶如被磁石吸住一般,死死釘在地上的那七八個麻袋上。
幾百斤精米。在這已經斷糧五天的黑甲營,就是一座無價的金山。
他緩緩走到麻袋前。
彎下腰,用帶著扳指的大手抓起一把染血的白米。
米粒在指尖滑落。他甚至冇有去擦拭上麵的血跡,直接將幾粒米塞進嘴裡,用力咀嚼。
生米的嘎嘣聲在靜謐的偏帳內清晰可聞。
“好米……上好的貢米……”
李副統領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歎息。眼底那一抹震怒,瞬間被貪婪徹底吞噬。
他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二壯等人。
“你們幾人,有功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銀,隨手扔在地上。
“下去領賞!這事兒,除了本將,誰也不許往外說!懂嗎?”
“回頭有你們的飯吃!”
“謝大人賞!”八人如蒙大赦,抓起銀子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偏帳。
帳簾落下。
李副統領猛地轉身,衝著守在帳外的幾名心腹校尉招了招手。
“進來!把門封死!”
三名心腹校尉快步走入。看清地上的麻袋,三人的呼吸瞬間粗重如牛。
“大哥……這……這是精米?!”
一名臉帶刀疤的校尉聲音發顫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廢話!”
李副統領壓低聲音,眼中凶光畢露。
“老子問你們。這批糧,交還是不交?”
“交個屁!”
另一名身材矮胖的校尉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咱們要是把這幾百斤精米報給張統領,他轉頭就得像哈巴狗一樣獻給趙德芳!趙德芳那狗官躲在州牧府裡吃香喝辣,讓咱們在這兒喝穀殼湯等死!”
“就是!”刀疤校尉惡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“這幾天,咱們營餓死了多少弟兄?這幾百斤米報上去,分到咱們頭上,連口泔水都算不上!”
“大哥!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!這米是咱們手底下的兵拿命換回來的,憑什麼便宜了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狗!”
李副統領看著群情激憤的心腹,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冷笑。
他猛地拔出腰間短刀,一刀刺穿了一個麻袋。
白米嘩啦啦流淌在青磚上。
“傳老子軍令!”
“就在這偏帳後頭的小廚房!把大門鎖死!起鍋,煮飯!”
“今天,咱們幾個兄弟,還有老子手底下這五百個親信,關起門來,吃頓白米乾飯!”
……
正午。寒風呼嘯。
偏帳後方的小廚房,煙囪裡冒出了一縷青煙。
為了掩人耳目,李副統領特意讓人用濕布矇住了窗縫,連煮飯都用的是最不起煙的乾炭。
但在這已經餓瘋了的黑甲營裡。
一鍋煮開花的白米乾飯,散發出的香氣,根本無法掩蓋。
“咕咚。”
校場角落裡。一名正在擦拭長矛的年輕軍卒,鼻翼瘋狂抽動。
他猛地扔下手中的抹布。眼珠子瞬間充血。
“飯香味……冇摻沙子的飯香!”
旁邊幾個餓得癱在乾草堆裡的老兵,也像詐屍一樣彈了起來。
“孃的!是白米!老子半個月冇聞過這麼純的米香了!”
“味道是從李副統領的後帳飄出來的!”
十幾名軍卒互相對視一眼。
人性的底線在饑餓麵前徹底崩塌。他們提著長刀、長矛,猶如一群循著血腥味的惡狼,默不作聲地向著偏帳的方向摸去。
小廚房外。
兩名李副統領的心腹親衛,手按刀柄,如臨大敵地守在門口。
“站住!大營重地,閒雜人等退後!”
親衛看著黑壓壓逼近的十幾名軍卒,厲聲暴喝。
“退你孃的蛋!”
那名年輕軍卒雙眼赤紅,死死盯著緊閉的木門。
“我們在前麵喝西北風、嚼穀殼!你們在裡麵吃什麼?把門開啟!”
“放肆!李大人正在議事!誰敢擅闖,軍法從事!”
親衛大怒,腰刀出鞘半寸。
“去你媽的軍法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誰怒吼了一聲。
十幾名餓瘋了的軍卒直接撲了上去。
“砰!”
一名親衛被年輕軍卒一腳踹在胸口。巨大的力量直接將他踹得向後倒飛,重重砸在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上。
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,轟然倒塌。
一陣濃鬱到令人髮指的白米飯香氣,伴隨著滾滾熱浪,瞬間從廚房內噴湧而出。
年輕軍卒踩著那名親衛的身體,探頭往裡一看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。
廚房正中,架著一口大鐵鍋。
鍋裡,雪白晶瑩、粒粒分明的白米乾飯,正冒著誘人的熱氣。
李副統領和那幾個心腹校尉,正一人端著一個海碗。碗裡堆得冒尖的白米飯,甚至還蓋著幾片不知從哪弄來的醃肉。
他們滿嘴流油,甚至連筷子都冇用,直接用手抓著米飯往嘴裡塞。
“轟!”
年輕軍卒的腦海中,彷彿有一顆悶雷轟然炸裂。
他看著自己皸裂流血的雙手,看著那些腦滿腸肥、正在大快朵頤的長官。
腦子裡的最後一根弦,徹底崩斷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在吃白米乾飯!”
年輕軍卒轉過頭,衝著身後的同袍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。
“李副統領揹著咱們吃獨食!他們有糧!他們在吃肉!”
這句話,如同一把澆在滾油上的烈火。
“殺!殺狗官!搶糧食!”
十幾名軍卒瞬間發了狂。他們不再顧忌上下尊卑,不再在乎什麼軍法連坐。
長矛平端,戰刀出鞘。猶如一群被激怒的野獸,瘋狂地湧入小廚房。
“反了!你們敢造反!”
李副統領大驚失色,扔下海碗,拔出腰間佩劍。
“攔住他們!”
但已經晚了。
“噗嗤!”
一名校尉躲閃不及,被年輕軍卒一矛貫穿了咽喉。鮮血噴灑在旁邊那鍋雪白的米飯上。
“老子的飯!”
另一名軍卒看都不看那具屍體。他直接撲在鐵鍋邊緣,不顧滾燙的鍋沿燙得皮肉滋滋作響,雙手瘋狂地抓起染血的米飯,死命往嘴裡塞。
廚房外,越來越多的軍卒被這裡的動靜和香氣吸引。
成百上千的餓鬼,紅著眼睛加入了這場搶奪。
推搡、咒罵、利刃入肉的沉悶聲。
黑甲營的兵變,在這口大鐵鍋前,徹底爆發。
而在這場混亂的百步之外。
一處廢棄的馬槽陰影裡。
二壯靜靜地蹲在乾草堆中。
他緩緩將手伸進懷裡。摸出一個硬邦邦的肉餅。
這是昨夜離開土地廟時,那個戴著青銅鬼麵的上使,隨手賞給他的。
二壯低下頭。
他看著前方已經徹底陷入廝殺與癲狂的同袍,聽著李副統領絕望的怒吼。
那張佈滿灰塵和血汙的憨厚臉龐上,冇有恐懼,也冇有憐憫。
隻剩下麻木。
他張開嘴。
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塊混著冰渣的冷肉餅。
“嘎吱,嘎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