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州城西。黑甲第六營。
風向轉了。刺鼻的血腥味裹著木炭燒焦的糊味,倒灌進整座營盤。
偏帳外的小廚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土牆被生生撞塌了一半。那口燉著精米乾飯的大鐵鍋,側翻在凍結的血泥裡。
幾百個雙眼赤紅的兵卒,像一群在腐屍堆裡奪食的野狗,徹底絞殺在一起。
隻有最原始的撕咬和劈砍。
“噗嗤!”
一名瘦骨嶙峋的兵卒,雙手死死抱住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袍大腿。張開滿口黃牙,一口咬在對方的腳踝上。
那同袍痛呼倒地,反手一刀,順著瘦兵卒的後脖頸狠狠劈下。
刀刃卡在頸椎骨裡。鮮血如噴泉般濺了那人滿臉。
那人連刀都顧不上拔。他趴在血泊中,雙手在混合著泥沙和腦漿的米飯堆裡瘋狂抓撈。抓起一把染紅的米粒,連嚼都不嚼,硬生生塞進嘴裡。
“我的……都是老子的……”
他喉嚨裡發出漏風的“咯咯”聲,還冇來得及嚥下第二口,後背便被三杆長矛同時貫穿。
營房一角。
火苗順著乾燥的茅草頂竄起。不知是誰在混戰中踢翻了火盆。
火借風勢。滾滾黑煙瞬間吞噬了半個校場。
在這末日般的火光中,人性的底線被徹底燒成了灰燼。
……
距離火場百步外。廢棄的馬槽陰影裡。
“二壯!二壯你他孃的說話啊!”
那個左臂帶傷的兵卒,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,跌跌撞撞地撲進乾草堆。
他一把揪住二壯的衣領,手抖得像篩糠。
另外五個跟著二壯從土地廟逃回來的兵卒,也像無頭蒼蠅一樣擠了過來。幾個人臉色慘白,麵色驚恐。
“打起來了……全瘋了……”
帶傷兵卒嚥了一大口唾沫,指著火光沖天的小廚房。
“李副統領被幾個大頭兵亂刀剁了!腸子流了一地!那個鬼臉讓咱們帶回來的符水……咱們還冇來得及下啊!”
二壯冇有看他。
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冷硬的肉餅。剛纔咬下的那一小口肉沫,還在牙縫裡散發著誘人的油香。
他緩緩抬起頭。看著眼前這幾個嚇破了膽的兄弟。
“冇下藥。”
二壯的聲音悶聲悶氣,像是在甕裡敲擊破木頭。
“他們自己就咬起來了。”
他用滿是泥垢的手指,指了指那口翻倒的鐵鍋。
“為了幾百斤米。連副統領都敢殺。這黑甲營,已經不是軍營了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!”
一個高個子兵卒急得直跺腳。
“李副統領一死,張統領肯定要查!咱們帶回來的米,咱們編的謊話……根本經不起查啊!到時候點天燈的,就是咱們幾個!”
二壯低下頭。咬了第二口肉餅。
冇有咀嚼,生生嚥了下去。
“等。”
他吐出一個字。
“等張統領來。”
……
“轟隆隆——!”
馬蹄聲猶如一道從天而降的滾地雷,硬生生壓過了營房燃燒的劈啪聲和兵卒廝殺的慘叫聲。
“散開!都他孃的給老子住手!”
一聲暴喝,猶如巨石砸入深潭。
一隊百人騎兵,人馬皆披重甲。如同一把黑色的重型利刃,蠻橫地切入混亂的校場。
為首之人,正是黑甲第六營的最高長官,張統領。
他端坐馬背,冇有戴頭盔。一道橫貫左臉的刀疤,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手裡,倒提著一柄沾滿腦漿的斬馬大刀。
“張大人來了!”
幾個還冇徹底失去理智的兵卒,嚇得雙膝一軟,丟掉兵器跪在泥水裡。
但更多搶紅了眼的兵痞,根本冇聽見號令。
一名滿臉是血的什長,手裡攥著一把生米,正要往嘴裡塞。抬頭看見騎兵衝來,竟不知死活地舉起腰刀。
“誰敢搶老子的糧!老子剁了……”
“嗖!”
張統領根本冇有廢話。
他身旁的親兵校尉抬手就是一記冷箭。
精鋼箭鏃貫穿了那什長的咽喉。巨大的動能直接將他帶得向後翻倒,死死釘在燃燒的木樁上。
“放箭。”
張統領聲音冷如冰渣。
“嗡嗡嗡——!”
百名親衛騎兵齊刷刷舉起連弩。
十幾支弩箭呈扇形潑灑而出。
最前麵還在為了幾口米飯扭打撕咬的七八個兵卒,瞬間被射成了刺蝟。
慘叫聲戛然而止。屍體像破布口袋一樣倒在血泊中。
血淋淋的鎮壓終於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滅了這群餓鬼的瘋狂。
幾百個滿身是血的兵卒,丟下刀槍。齊刷刷跪倒在張統領的馬前。抖如篩糠。
張統領冷眼掃過滿地狼藉。
目光在李副統領那具被剁得血肉模糊的屍體上停頓了半息。
又移向那口翻倒的鐵鍋,和散落一地的精米。
他翻身下馬。
軍靴踩在混著血肉的泥濘裡,發出沉悶的“吧唧”聲。
他走到鐵鍋前彎下腰。
用手指在血水裡捏起幾粒白花花的精米。
放到鼻尖,輕輕嗅了嗅。
“南離貢米。珍珠香。”
張統領緩緩站起身。目光猶如兩把淬毒的匕首,刺向跪在地上的幾百名兵卒。
“李副統領,是從哪弄來的這批精糧?”
死寂。
所有兵卒把頭死死磕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不說是吧。”
他走到一名抖得最厲害的兵卒麵前。手中的斬馬大刀毫無征兆地劈下。
“噗嗤。”
那兵卒的整條右臂被齊肩砍斷。鮮血狂飆。
“啊——!”
“說。糧從哪來。”
張統領刀尖抵在兵卒的咽喉處。聲音冇有一絲起伏。
“是……是二壯他們!”
旁邊一個嚇破膽的兵卒,連滾帶爬地指著校場角落的廢棄馬槽。
“昨晚許伍長帶了四十多個弟兄出營……天亮的時候,就二壯他們八個人扛著麻袋回來了!李副統領截了糧……就在小廚房煮飯……”
張統領猛地轉頭。
鷹隼般的目光,穿過燃燒的濃煙,死死鎖定了馬槽陰影裡的那八道身影。
……
中軍大帳。
八個兵卒跪在冰冷的青磚上。
帳內冇有點火盆。冷得像個冰窖。
張統領大馬金刀地坐在帥案後。手裡把玩著一塊沾血的碎銀。那是從李副統領的屍體上搜出來的。
“許添帶你們去南城廢巷,撞見了私藏糧食的南離商賈?”
張統領看著二壯,聲音低沉,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壓迫感。
“許添戰死,四十個弟兄折在南離死士手裡。你們八個,拚死把這幾百斤精米搶了回來?”
“是……是的統領大人……”
那個左臂帶傷的兵卒強壓著心頭的恐懼,按照玄空教的話,結結巴巴地背誦。
“那夥死士太狠了……有連弩……許伍長為了掩護我們……”
“噗嗤。”
張統領手中的斬馬大刀,毫無預兆地向前一遞。
刀尖極其精準地刺入了那名帶傷兵卒的胸膛,隻刺入半寸。
刺骨的冰冷和死亡的恐懼,瞬間凍結了兵卒的所有偽裝。
“啊——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張統領手腕微動。刀尖在肉裡輕輕翻攪。
“本將在死人堆裡滾了二十年。你們撒謊的本事,騙不了老子。”
他盯著麵無血色的二壯。
“許添是個什麼貨色,本將比你清楚。他若是真搶了幾百斤精米,就是拚到最後一口氣,也會自己扛回來。絕不會為了掩護你們幾個廢物去死。”
“更何況。南城那一片廢巷,早就被州牧府的黑甲一營搜了三遍。彆說商賈,連隻帶毛的耗子都冇剩下。”
“噹啷。”
張統領拔出長刀,隨手扔在桌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二壯麪前。居高臨下。
“最後一次機會。糧,從哪來。誰給的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二壯懷裡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塊區域。那是冇吃完的肉餅。
“再敢有半句假話。本將現在就把你們八個,活剝了皮,掛在轅門上風乾。”
二壯渾身一顫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個沾著泥垢和體溫的半塊肉餅。
以及,那個用牛皮紙死死包裹的小紙包。
他把兩樣東西,雙手捧著,舉過頭頂。
“統領大人。”
二壯的聲音很悶。
“城南。廢棄土地廟。無生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