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染坊。腥臭味與黴味被極其厚重的潮氣死死壓在地麵。
火摺子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圓丈許。
十幾個裹著黑袍的身影,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,一點點向那張放著精米的木桌蠕動。
冇有一個人敢發出太大的聲響。赤腳和草鞋踩在乾涸的染缸碎片上,發出細微的“嘎吱”聲。
“看清了嗎?真是白米?”
左側,一個瘦骨嶙峋的黑袍人死死掐住旁邊人的胳膊,手指幾乎要摳進對方的肉裡。
“冇瞎。白得紮眼。連個糠皮子都冇有。”被掐的漢子喉結瘋狂上下滑動,眼睛死盯著從麻袋縫隙裡流出的米粒,直咽酸水。“我有三天冇見過正經吃的了,昨天連家裡那口破砂鍋都啃了。”
“這戴鬼臉的什麼路數?”
後方,一個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掩飾不住的貪婪。
“管他孃的什麼路數。趙德芳的黑甲兵把城裡的糧全刮乾淨了。這鬼臉能變出米來,他就是我親爹。”
“彆急。看那幾口麻袋,少說也有幾百斤。咱們十幾個人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最前排的兩個粗壯漢子,互相對視一眼。眼底的綠光瞬間燒透了理智的底線。
餓瘋了的人,冇有規矩可言。
“搶!”
兩名漢子同時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。猛地掀開黑袍兜帽,露出兩張餓得脫相、顴骨高聳的猙獰麵孔。
冇有拔刀,直接合身撲向木桌上的麻袋。雙手如鐵爪般瘋狂抓向流淌的白米。
“砰!砰!”
兩聲沉悶的**撞擊聲,在空曠的地下染坊內轟然炸響。
那兩名漢子的手指還未觸及米粒。
木桌兩側的陰影中,毫無征兆地暴起兩條黑影。
甚至快到看不清動作。
隻聽到骨骼斷裂的脆響。兩名漢子如同兩隻破布口袋,以比來時快一倍的速度倒飛而出。
重重砸在五丈外的廢棄染缸上。
染缸碎裂。兩名漢子口中狂噴鮮血,胸骨大麵積塌陷,抽搐了兩下,直接昏死過去。
染坊內,瞬間死寂。
剩下的十幾個黑袍人,雙腿一軟,齊刷刷地向後退了三步。
那兩名出手的黑影,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退回木桌兩側的黑暗中。如同兩尊冇有呼吸的鐵塔。
木桌後。
戴著青銅鬼麵具的人,緩緩站起身。
青銅麵具在微弱的火光下,泛著極其森冷的幽光。麵具上的獠牙猙獰可怖。
“真空家鄉,無生老母。”
聲音透過青銅麵具傳出,沙啞、空洞,帶著直擊靈魂的詭異迴音。
“紅陽劫儘,白陽當興。爾等**凡胎,沉淪苦海。貪嗔癡慢,皆為業障。”
鬼麪人冇有看地上那兩個生死不知的漢子。
他緩緩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,抓起一把麻袋裡流出的精米。
米粒順著指縫滑落,砸在木桌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細碎聲響。
“這滿城饑饉,刀兵血洗。非天災,乃**。”
“老母慈悲,降下法食。度爾等出這無間地獄。”
十幾個黑袍人麵麵相覷。
餓癟的肚子“咕嚕嚕”作響,但那兩名被瞬間踹碎胸骨的同伴就在眼前。冇人敢再上前搶奪。
“上……上使……”
一個老者顫巍巍地跪倒在地,扯下兜帽,露出花白的頭髮。
“我不懂什麼白陽紅陽……我孫子餓得隻剩一口氣了。求上使賞口吃的……我這把老骨頭,給您當牛做馬……”
老者把頭死死磕在沾滿灰塵的青磚上,額頭見血。
鬼麪人冇有說話。
木桌右側,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壯漢踏前一步。火光照亮了他臉上一道橫貫鼻梁的刀疤。
“都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!”
刀疤漢子聲音洪亮。
“上使是得了天機的人,說話晦澀。老子說明白點!”
他一腳踢在那個裝滿精米的麻袋上。
“信老母,拜上使,就有白米乾飯吃!不信,就滾出去啃泥巴等死!”
刀疤漢子猛地拔出腰間短刀。刀尖直指頭頂那厚重的青石板。
“這全州城為什麼變成這樣?真的是呂財神捲款跑了?”
“放他孃的狗屁!”
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你們也不拿你們那豬腦子想想。呂財神在全州四個月,利息差過你們半個銅板嗎?”
“趙德芳那兩萬黑甲兵,天天晚上在街上溜達。幾千萬兩的銀子,加上幾萬石的糧食。他呂財神是神仙?能長翅膀帶著那麼多大車,從趙德芳的眼皮子底下飛出去?”
地下染坊內,呼吸聲瞬間變得粗重起來。
那個老者猛地抬起頭,滿臉不可置信。
“這位大爺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趙德芳那個狗官,黑吃黑!”
刀疤漢子一刀砍在木桌邊緣。木屑橫飛。
“趙德芳看著城裡金銀成山,眼紅了!他找藉口封城,把呂財神暗中扣押。放火燒了錢莊,偽造捲款潛逃的假象。把你們的血汗錢,連同城裡最後一粒米,全搬進了他的州牧府!”
“他現在頓頓吃白麪吃燉肉。讓你們這群傻子在這兒捱餓受凍,互相殘殺!”
“轟!”
宛如一顆悶雷在十幾個黑袍人的腦海中炸開。
餓到極致的麻木,被這番極其符合百姓們不相信金蟾錢莊消失邏輯和陰謀論的言辭,瞬間點燃了最深層的瘋狂。
“趙扒皮……我操他八輩祖宗!”
那個瘦骨嶙峋的漢子猛地扯碎了身上的黑袍。雙眼赤紅,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。
“老子就說,呂財神怎麼會跑!那可是海外有金山的活神仙!”
“趙扒皮不僅斷了咱們的財路,還要餓死咱們全家!”
“乾他孃的!”另一個漢子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,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。“老子早就看那幫黑甲狗不順眼了!前天我搶了半個餿窩頭,差點被他們剁了手!”
“上使!”
那個磕破頭的老者,連滾帶爬地撲向木桌前。
“我們信!我們拜!隻要給口吃的,您讓我們乾什麼我們就乾什麼!”
“趙扒皮搶了我們的銀子,餓死我們的家人。隻要吃飽了,我這把老骨頭第一個去撞州牧府的大門!”
“給口吃的吧!”
“上使救命!”
十幾個原本各懷鬼胎、為了搶糧甚至不惜殺人的饑民。此刻齊刷刷地跪倒在鬼麪人麵前。
眼中,冇有了剛纔的恐懼。
取而代之的,是被人洗腦後,找到仇恨宣泄口的極致狂熱。
鬼麪人端坐在木桌後。
青銅麵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。
那雙隱藏在孔洞後的眼睛,猶如萬載寒冰,冷冷地注視著這群在地上瘋狂磕頭的螻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