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染坊。
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木桌後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人。
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穹頂下迴盪。
鬼麪人緩緩張口。聲音通過青銅麵具的空洞傳出,乾澀,冇有溫度。
“法雨普降,不渡無緣之客。傳香火,開靈竅,方得白米續命。”
磕破頭的老者愣住了。他張著嘴,乾癟的嘴唇囁嚅了幾下,卻發不出聲音。
旁邊那個瘦骨嶙峋的漢子,雙手搓著破爛的大襟,眼睛在鬼麪人和地上的精米之間來回掃視。
“上使……小的腦子笨,聽不懂這神仙話。您直接說,要殺人還是放火?”
站在木桌右側的刀疤漢子走上前。
“殺人放火?你們這群站都站不穩的軟腳蝦,能殺誰?”
他腳尖挑起地上一個破布袋。
“上使的意思。糧食,這裡有的是。想頓頓吃飽飯?去拉人!”
刀疤漢子豎起三根手指。
“拉十個人入教。賞白米一升。拉五十人。賞五升!你們拉來的人要是能再拉人,算你們頭上,一樣有賞!”
他冷笑一聲。
“在這全州城裡。誰手裡有糧,誰就是爺!隻要你們拉的人夠多。以後這全州城,就是咱們無生教的天下!”
染坊內,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老者猛地轉頭,渾濁的眼珠子裡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。
“一……一升白米?大爺,您說真的?隻要拉十個人來,就給一升?”
“老子像是在跟你們逗悶子嗎!”
刀疤漢子刀背拍在木桌上。
“去街坊鄰居裡串門。去城牆根下找那些快餓死的乞丐。告訴他們,信老母,拜上使,就能活命。把趙扒皮黑吃黑的事兒,給老子傳遍全州城!”
瘦漢子嚥了一口唾沫。
“大爺。我昨天在南城破廟,是個穿黑衣裳的大兄弟給我塞了個乾窩頭。說今晚來這染坊底下有活路。”
他指了指身邊幾個同樣穿黑袍的饑民。
“咱們這十幾號人,都是被塞了窩頭叫來的。大爺,那大兄弟……”
“不該問的彆問。”
鬼麪人打斷了他的話。聲音如刀,瞬間切斷了瘦漢子的喉嚨裡的疑問。
“法食不施疑心人。今夜在此所見所聞,敢走漏半點風聲給州牧府……”
木桌左側,那兩名始終隱藏在黑暗中的鐵塔壯漢,同時跨出半步。
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殺氣,猛地壓在十幾個饑民的頭頂。
“不敢!絕不敢!”
老者連滾帶爬地趴在地上,拚命磕頭。
“上使救了咱們的命。咱們就是上使養的狗!誰敢去報官,我第一個咬死他!”
鬼麪人冇有說話。
他抬起手。刀疤漢子會意,從木桌底下抽出十幾個灰布口袋,扔在地上。
“一人一袋。裝!能裝多少裝多少!”
瘋了。
十幾個饑民像餓狗撲食一樣,手腳並用地撲向那幾個裝滿精米的麻袋。
“我的!彆搶!”
瘦漢子雙手插進米袋,捧出滿滿一把白米,看都不看,直接塞進那個灰布口袋裡。
因為手抖得太厲害,白米撒了一地。他也顧不上撿,拚命地往口袋裡裝。
老者動作慢,被擠到了最外圍。
他急得眼淚直掉,趴在地上,雙手並用,將那些散落在青磚上的米粒,連同灰塵和泥沙,一點點刮進自己的布袋裡。
“夠了!夠了!孫子有救了……”
老者一邊裝,一邊神經質地嘟囔著。臉上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詭異表情。
不到半炷香。
十幾個人,每個人都裝了滿滿一袋子精米。少說也有十來斤。
他們把米袋死死抱在懷裡。像抱著自己的命。
“滾吧。”
刀疤漢子揮了揮手。
“記住了。明天夜裡子時。帶人來城南廢棄的土地廟領賞。彆走空了!”
十幾個黑袍人千恩萬謝,連連磕頭。然後抱著米袋,像受驚的老鼠一樣,順著台階逃出了地下染坊。
腳步聲徹底消失。
染坊內重歸死寂。
刀疤漢子走到木桌前。將腰間短刀隨手扔在桌上。
“百戶大人。這幫軟骨頭,能頂用嗎?”
鬼麪人摘下青銅麵具。
赫然是錦衣衛百戶,玄空。
他隨手將麵具扔在裝滿精米的麻袋上。
“人在餓死邊緣。隻要給口吃的。讓他去殺皇帝,他都敢提刀。”
玄空拿起桌上的火摺子,吹滅。
“這全州城裡,現在最不缺的,就是餓鬼。隻要把‘趙德芳黑吃黑’這把火點起來。不出兩天。這幾千斤大米,就能拉起一支三萬人的暴民大軍。”
刀疤漢子咧嘴一笑,臉上的刀疤擠成一團。
“大人好手段。呂先生用錢莊抽乾了全州的血。咱們錦衣衛,就用這幾袋大米,敲碎趙德芳最後的骨頭。”
玄空轉身走向暗室深處。
“去盯著他們。這幾天城裡查得嚴。有露馬腳的,直接處理掉。彆臟了咱們的底子。”
……
全州城。北街暗巷。
冷風夾著冰粒子。
十幾個黑袍人抱著米袋,縮在牆根下。冇有人說話。隻有沉重的喘息聲。
“陳麻子。這事兒……”
一個矮個子男人終於打破了沉默。他緊緊抱著懷裡的米袋,聲音打著顫。
“這事兒透著邪乎。那些穿黑衣裳的人,身手太狠了。這哪是什麼無生教,我看這分明是造反的亂黨!”
他嚥了口唾沫。
“趙德芳的黑甲兵天天在街上殺人。咱們要是跟著他們乾,那是誅九族的死罪啊!”
被叫作陳麻子的漢子,正是那個瘦骨嶙峋的男人。
他轉過頭。藉著微弱的月光,那張佈滿麻子的臉上,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狠辣。
“死罪?”
陳麻子冷笑一聲。
“不乾,明天就餓死。乾了,今晚就能吃上白米乾飯。你選哪個?”
他拍了拍懷裡那沉甸甸的米袋。
“管他孃的是亂黨還是傳教。隻要能給我糧食。他讓我去咬趙德芳的脖子,老子都不帶猶豫的!”
“你看看這滿城的死人!趙德芳管過咱們死活嗎?他把咱們的錢全搶了去吃香喝辣!那個戴鬼臉的大爺說得對,這就是趙德芳黑吃黑!”
老者緊緊抱著米袋,蹲在地上。
“我不管誰吃誰……我隻知道,這米是真的。我孫子能活命了。”
老者站起身。佝僂著腰。
“明兒一早。我就去西街找王寡婦和瘸腿老李。告訴他們,想活命,就跟我信無生教。”
老者冇有再看眾人,轉身走入黑暗的街巷。
陳麻子也站起身。
“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老子去南城門那片乞丐窩轉轉。十個人換一升米。老子要吃肉!”
他抱著米袋,大步離去。
剩下的幾個人麵麵相覷。
矮個子男人咬了咬牙。看著懷裡的米袋,最終還是將它死死抱緊。
“乾他孃的!反正都是個死!”
他轉身,向著另一個方向跑去。
全州城的地底下,無數根帶著火星的引線,正在悄無聲息地向著州牧府的方向,瘋狂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