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寧佛堂。地下暗室。
檀香的氣味被阻隔在厚重的青石板上方。
暗室裡,隻有長年不見天日的土腥氣,混雜著兵器保養用桐油的味道。
佛座下方的機括轉動。方秀才順著石階快步走下。
他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。隨手扔在粗糙的條案上。
摘下偽裝的頭巾,露出一頭短寸。
哪裡還有半點酸秀才的酸腐氣。那雙狹長的眼睛裡,透著錦衣衛暗樁的冷厲與精悍。
暗室正中,放著一個火盆。
玄空和尚褪去了月白袈裟,隻穿一件灰布僧袍。手裡拿著一塊浸透桐油的抹布,正在擦拭一把造型古怪的三棱軍刺。
“百戶大人。”
方秀才單膝點地。右拳重重砸在胸口。
“魚已入網。黑風寨獨眼龍整合了三十六家山頭,八千土匪正在臥虎坡磨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火盆前烤了烤凍僵的雙手。
“利州那邊咱們的暗線也把信遞到了。孫長明那幫商賈砸了血本,雇了一萬私兵護院,最遲明晚就能跟土匪合兵一處。”
玄空冇有抬頭。
拇指用力,將軍刺鋒刃上的最後一點鏽斑擦淨。
“一萬八千人。烏合之眾。”
玄空將抹布扔進火盆。火苗瞬間躥起半尺高,映亮了他右臉那道駭人的刀疤。
“趙德芳的兩萬黑甲兵,吃的是總督府裡囤的精糧,穿的是南離軍中的製式鐵甲。這幾日,黑甲兵在城裡殺了不下千人,刀已經餵飽了血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紫檀佛珠,緩緩撥動。
“一萬八千拿著鋤頭和劣質鋼刀的叫花子,去撞兩萬武裝到牙齒的精銳。這叫送菜。”
方秀才眉頭擰成死結。
“巡防營的王百總已經咬鉤。子時開南門。”
“城門一開,兩萬人湧進來。螞蟻多了也能咬死象。加上城內至少十幾萬餓瘋的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餓了七天,站都站不穩。黑甲兵一次衝鋒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。”
玄空打斷他的話。佛珠在指尖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音。
“局是好局。但分量不夠。”
玄空抬眼,目光如刀鋒般銳利。
“要掀翻趙德芳的鐵王八殼。還缺兩件事。”
方秀才腰背繃緊。
“哪兩件?”
玄空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。刀疤隨之扭曲,猶如一條活著的蜈蚣。
“去破廟。找那個王百總。”
玄空將三棱軍刺插入後腰。
“告訴他,攻城推遲兩天。”
“至於哪兩件事。兩天後,聽城中鼓響。”
……
城西破廟。殘破的神像底座下。
王百總死死盯著砸在腳尖前的那錠十兩黃金。
喉結劇烈滑動。眼底的貪婪幾乎要溢位眼眶。
“推遲兩天?”
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。刀尖直指方秀才的鼻梁。
“你敢耍老子?知不知道老子今晚在南門值夜,把幾個礙事的同僚全支開了!過了今晚,再找機會開城門,老子的腦袋隨時得搬家!”
方秀纔沒有退讓半步。
他抬起手,用兩根手指夾住刀背,緩緩推開。
“土匪和商會的私兵要合營。八千人加一萬人,排兵佈陣需要時間。排程不齊,進了城也是送死。”
方秀才直視王百總充血的眼睛。
“金子你拿了。命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你要是急著投胎,今晚就可以一個人提著刀去撞州牧府的大門。看看趙德芳的黑甲兵,能不能把你剁成肉泥。”
王百總咬緊牙關。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。
他死死盯著方秀才足足三個呼吸。
“鏘!”
長刀猛地入鞘。
他彎下腰,一把抓起地上的金元寶,死死攥在掌心。
“兩天!就兩天!後天子時。你們要是敢不來,老子拚著這條命不要,也要扒了你這窮酸的皮!”
王百總轉身,大步跨出破廟。融入漆黑的夜色中。
方秀纔看著他的背影,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土,轉身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次日。夜。
全州城南,一處廢棄多年的地下染坊。
巨大的染缸早已乾涸,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。
通往地下的狹窄台階上,冇有點火把。黑暗中,隻能聽到雜亂、壓抑的腳步聲。
“嘎吱。嘎吱。”
十幾個身影,順著台階摸索著走入這片龐大的地下空間。
這些人身上,全都披著極其寬大的黑色鬥篷。鬥篷的兜帽拉得極低,完全遮住了麵容。
彼此之間拉開距離,刻意保持著極度警惕的安全界限。
黑暗中。有人抽動了一下鼻子。
“咕咚。”
極其響亮的吞嚥聲。在空曠的地下染坊內迴盪。
“這是什麼地方?”
角落裡,一個壓得極低、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“彆管什麼地方。紙條上寫的記號,就是這裡。”另一個尖銳的聲音迴應,語速極快,透著無法掩飾的焦躁。
“到底是不是真的?這城裡的耗子都被吃絕了。那人真能憑空變出糧食?”
“不知道……但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。我女人昨晚已經嚥氣了。隻要能給口吃的,老子把命賣給他都行!”
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黑暗中交織。
突然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染坊最深處,一根火摺子亮起。橘黃色的微光,瞬間撕裂了黑暗。
十幾個黑袍人渾身劇烈一震。齊刷刷地轉過頭。
目光,死死釘在了火光亮起的地方。
那裡,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。
木桌後,坐著一個戴著青銅鬼麵具的人。
而在木桌的兩側。
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其中一個麻袋的紮口鬆開了。
極其細微的光線下。一粒粒白花花、冇有摻雜半點泥沙的精製大米,順著麻袋的縫隙,流淌在滿是灰塵的青磚上。
在這個餓死人不用償命的全州城。
這幾十袋大米,就是最致命的毒藥,也是最瘋狂的信仰。
十幾個黑袍人的呼吸,在這一刻徹底停滯。
一雙雙掩藏在兜帽下的眼睛,爆發出綠幽幽的餓狼之光。
“噓。”
那個沙啞的聲音劇烈發顫。
“上使……上使顯靈了……”
青銅鬼麵具後,一雙冇有絲毫波瀾的眼睛,靜靜地注視著這群餓鬼。
桌麵上,放著一遝蓋著血紅手印的文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