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前。南離國,全州城。
夜幕低垂。寒風吹不散長街上紙醉金迷的脂粉氣。
金蟾錢莊二樓。冇有點燈。
呂不韋一襲紫金員外袍,負手立於半開的雕花木窗前。兩枚極品貓眼石在指節間來回翻滾。
盛秋自書案後的陰影中踏出。一襲青衫,腰懸繡春刀。
“先生。”盛秋壓低嗓音,“正午時分,三十輛大車,一千萬兩現銀,打著金蟾商會的旗號,堂堂正正出了北城門,走官道北上。”
呂不韋指尖微頓。貓眼石停在掌心。
“趙德芳的兵,查了嗎。”
“冇查。”盛秋冷笑,“城門守將收了咱們五千兩的銀票。趙州牧更是深信不疑,以為這筆錢是運往海外銀山,去給他生金子的本錢。還特意派了一百騎兵護衛出境。”
“剩下的底子呢。”呂不韋問。
“四千萬兩雪花銀,三十萬兩馬蹄金。”盛秋喉結滾動,報出這個足以買下小半個南離國的駭人數字。“正在走地下暗道。城西的私港裡,三艘五千料的福船已經吃水及腹。天亮前,最後一箱金子就能入艙。”
呂不韋推開整扇木窗。
喧囂的聲浪如同海嘯,瞬間灌滿昏暗的房間。
全州城,亮如白晝。
對麵酒樓的飛簷上掛滿紅燈籠。長街被堵得水泄不通。冇有乞丐,冇有餓殍。連路邊賣茶水的老嫗,頭上都插著明晃晃的鎏金簪子。
“四個月。”
呂不韋俯瞰著下方的人群。聲音被窗外的喧鬨割裂,字字如刀。
“從全州到利州,南離西北五州之地。無數人的地契、祖產、賣命錢,全變成了咱們庫房裡的死物。”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的存單。兩指一錯,撕成碎片,隨手丟擲窗外。
碎紙片如雪花般,飄飄蕩蕩墜入喧鬨的長街。
“盛秋,你知道趙德芳為什麼能在這全州當土皇帝嗎。”
盛秋目光順著碎紙片落下。“因為他手黑,有兩萬私兵。”
“錯。”
呂不韋轉過身。背對著窗外的繁華,麵容隱入絕對的黑暗。
“因為百姓窮。”
“人窮慣了,骨頭就軟了。隻要留著一口氣不餓死,趙德芳的刀再快,他們也隻會跪在地上喊青天大老爺。”
呂不韋抓起桌上的一隻空茶盞,鬆手。
“啪!”茶盞砸在青磚上,粉碎。
“可現在,咱們給了他們一座金山。讓他們過了四個月神仙日子。讓他們覺得自己腰纏萬貫。”
“等明早太陽升起。金蟾錢莊大門緊閉。他們發現手裡的存單變成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。從雲端狠狠砸進爛泥裡。”
呂不韋笑了,笑的讓人不寒而栗。
“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這五州之地的百萬百姓、豪商、地主,會被生生逼成一群惡鬼。”
“趙德芳那兩萬私兵?擋不住的。”
“他們會把趙德芳的州牧府一口口生吞活剝,連根骨頭渣都不會剩下。”
……
長街對麵。翠香樓。
暖風熏得人骨頭髮酥。濃烈的劣質水粉味混雜著烤鴨的香氣,紙醉金迷。
二樓天字號雅座。
一名滿臉橫肉的糧商,脫了外袍,隻穿一件紅綢裡衣。兩腿大敞,左右大腿上各坐著一個衣衫半褪的清倌人。
“喝!給爺滿上!”
糧商一把推開遞到嘴邊的酒盞,反手從懷裡扯出一大把蓋著金蟾錢莊大印的存單。
“啪!”
一張麵額百兩的存單,被他狠狠拍在左側女子的胸口。
“賞你的!明兒個去錢莊兌了,給自己打一套純金的頭麵!”
女子發出一聲嬌呼,眼冒綠光地將那張薄薄的紙片死死塞進肚兜裡。吧唧一口親在糧商的肥臉上。
“王老爺豪氣!這金蟾錢莊的票子,現在全城當真金白銀使!誰不知道王老爺是全州城首屈一指的大戶!”
“哈哈哈哈!”糧商狂笑,肥肉亂顫。“等下個月利息一發,爺把這翠香樓買下來,讓你們老鴇給我洗腳!”
一街之隔。地下三丈。
長達三裡的地下暗道。兩側每隔十步插著一支火把。火光昏黃,空氣稀薄。
一百名脫去上衣的錦衣衛力士,**的胸膛上泛著一層油亮的汗水。
冇有說話聲。連呼吸都被刻意壓抑在喉嚨深處。
沉悶。壓抑。
八名力士為一組。肩上扛著粗大的毛竹扁擔。底下,用生牛皮繩死死兜住一口三尺見方的沉香木箱。
箱子裡,是實打實的五十個五十兩一錠的官鑄雪花銀。
兩千五百兩。重達一百五十多斤。
粗大的毛竹扁擔被壓出一個誇張的弧度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扁擔摩擦皮肉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力士,腳下的青磚滲著地下水。極滑。
他左腳一偏,身子猛地一歪。肩上的木箱瞬間失去平衡,向一側傾倒。
若是這口裝滿銀錠的木箱砸在青石板上。巨大的迴音會順著地道直衝地麵。
地道上方,正是趙德芳兩千巡防營駐紮的城西大營!
“喝!”
旁邊的一名錦衣衛小旗雙目圓睜。冇有半點遲疑。
他合身撲上。不是去扶木箱,而是直接將自己的後背死死墊在傾倒的木箱下方!
“砰!”
一百五十斤的實心銀箱,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。
骨骼碎裂的悶響在逼仄的地道內清晰可聞。
小旗口中狂噴出一口鮮血,濺在前麵的火把上,發出“滋滋”的焦臭。
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牙齒生生咬透了皮肉。雙手反向死死托住箱底,用碎裂的脊椎,硬生生扛住了這致命的撞擊聲。
後麵的六名力士眼眶充血。迅速上前,穩住木箱。
小旗癱軟在地。頸椎徹底斷裂。
他看著同袍將木箱重新扛起。嘴角扯出一個冇有聲音的笑,腦袋一歪,斷了氣。
兩名力士將小旗的屍體拖入地道側麵的暗坑。剩下的力士踩著他留在地上的鮮血,繼續向前。
一步,一步。
汗水砸在泥土裡。
一箱,一箱。
將這座城池千萬人的骨血、貪婪與**,悄無聲息地搬空。
……
天際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慘白。
城西私港。
最後一口沉香木箱被推入漆黑的底艙。
福船的吃水線,已經被壓到了極限,幾乎與江麵平齊。
粗大的纜繩被斬斷。三艘滿載著四千多萬兩金銀的五千料福船,如同三頭吃飽喝足的深海巨獸,無聲無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,順流直下。
直奔南境。
金蟾錢莊二樓。
呂不韋看著江麵上升起的白霧,掩蓋了福船最後的輪廓。
他轉過身。
走到書案前。雙手握住書案邊緣,猛地向右側一扳。
“哢哢哢。”
地板開裂。露出那個直通城外的地下入口。
一塊重達千斤的精鋼斷龍石,在機括的作用下轟然落下。死死封住了這條抽乾全州血液的動脈。
呂不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
拂去紫金員外袍上的一絲褶皺。
“盛秋。點火。”
“是。”
盛秋手中火摺子丟擲。落在早已潑滿猛火油的書櫃上。
烈焰瞬間沖天而起。
吞噬了桌上剩餘的幾遝廢棄存單,吞噬了雕花木窗。
呂不韋冇有走正門。
他帶著盛秋,順著另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逃生密道,徹底消失在火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