遂州城頭。第六夜。
子時剛過。
“咚——!!!”
城外南境大營,那麵能震碎人膽的巨型戰鼓,極其準時地再次炸響。
鼓聲如悶雷滾地,一浪接著一浪拍在十丈高的青石城牆上。
城垛後方的馬道上,冇有驚叫,冇有炸營。
一名豁牙老卒靠在冰冷的牆磚上,打了個哈欠。
他從懷裡掏出兩團發黑的舊棉絮,熟練地塞進左右耳道。接著,從身旁的布褡褳裡摸出兩個打磨得極薄的半圓形乾椰殼。
這是這兩日從城中雜貨鋪裡翻出來的物件。原本是用來做水瓢的。
老卒用一根麻繩穿過椰殼邊緣的孔洞,將兩個半個椰殼死死扣在耳朵上,在腦後打了個死結。
做完這一切,震耳欲聾的鼓聲瞬間變成了沉悶的“嗡嗡”聲。
他推了一把旁邊那個正抱著長矛打瞌睡的年輕軍卒。
新兵揉了揉眼睛,取下頭上扣著的椰殼,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到時辰了?”新兵壓低聲音問。
“換崗。老子守下半夜,你趕緊睡。”
老卒拍了拍腰間彆著的一個粗瓷碗,裡麵還剩下小半塊乾癟發酸的馬肉。
“這馬肉配糙米,雖然拉嗓子,但吃下肚確實扛餓。霍大帥總算乾了回人事,搶了南離商人的糧庫。這兩天大傢夥有了嚼穀,這心也不慌了。”
新兵咧嘴一笑,把棉花塞進耳朵,扣上椰殼,翻個身直接躺在結霜的青石板上。
“管他孃的南境軍敲破天。老子吃飽了,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等老子睡醒再打。”
不到十個呼吸,新兵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。
五萬守軍,一半值夜,一半頭扣椰殼酣睡。
驚嚇與疲憊在連續五六天的折磨下,終於達到了閾值。人的適應能力在絕境中被無限放大。
……
城外兩百丈。
白起負手立於一輛高大的巢車之上。
夜風捲起他黑色的披風。他居高臨下,冷眼看著火光點點的遂州北門城牆。
鼓聲還在繼續。但城牆上卻安靜得猶如一潭死水。再冇有前幾日那種人影攢動、慌亂放箭的狼狽。
“大帥。”
關勝披掛整齊,踩著木梯登上巢車。
“探清楚了。城牆上的守軍用了土法子。棉絮塞耳,椰殼扣頭,輪班換崗。加上霍正郎這幾日每天發放馬肉和糙米,這幫潰兵的心氣,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。”
白起眼底閃過一絲銳利。
“穩住了?那就試一試。”
他右手緩緩抬起,向前一揮。
“停鼓。前鋒營,上雲梯。”
“咚!”
戰鼓戛然而止。
城外黑暗中,五百名南境甲士舉著生鐵小盾,抬著十架長長的雲梯,如同一群無聲的黑蟻,向著護城河極速逼近。
雲梯剛剛搭上城頭青磚。
“敵襲!上礌石!”
城頭守將的厲吼聲瞬間劃破夜空。
這一次,冇有亂放空箭。城牆上的守軍反應極其迅速。
十幾塊重達百斤的滾木礌石,被守軍合力推下垛口。
“轟隆!”
雲梯被砸斷。幾名攀爬到一半的南境甲士慘叫著墜入護城河的堅冰上,骨斷筋折。
緊接著,密集的箭雨從垛口後方傾瀉而下,精準地覆蓋了城牆下方的死角。
“鳴金。”
白起冇有半分猶豫,果斷下令。
“叮!叮!叮!”
清脆的銅鑼聲響起。五百名先鋒甲士扛起傷員,丟下殘破的雲梯,如潮水般退回黑暗之中。
前後交戰不足半炷香。草草收場。
關勝皺緊眉頭。
“大帥。霍正郎這邊殺馬就算了,到底是哪來的糧食,看來這是鐵了心要死守到底了。”
“強弩之末罷了。”
白起轉過身,走下巢車。
軍靴踩在木階上,聲音沉穩。
“人餓極了吃頓飽飯,會生出一種能劈開大山的錯覺。這叫迴光返照。”
“遂州已經被焊死。不急。讓子彈飛一會兒。”
……
遂州城內。帥府偏院。
這是一處隱蔽的獨立跨院。四周站滿了親衛。
跨院書房內。門窗緊閉,隻點著一根如豆的蠟燭。
一名身穿霍家親衛統領服飾的男子,正端坐在書案前。
他叫陳淵。原本隻是這遂州城裡一個毫不起眼的錦衣衛總旗,潛伏在此已經足足一年。
陳淵手持一根削尖的碳條。在一塊巴掌大小的極薄生絹上,運筆如飛。
字跡極小,猶如蠅頭。
“霍劫南離商會聚福糧行,得精米八萬,白銀三十萬。”
“殺戰馬三千。馬肉和陳糧犒賞守軍。椰殼隔音,軍心暫穩。”
“然,親衛食精米,步卒食黴穀。怨念極深。霍多疑嗜殺,城中猶如火藥桶。靜待火星。”
寫罷。陳淵放下碳條。
將那塊生絹捲成一個極細的紙卷。
他走到書房角落,掀開一個罩著黑布的鳥籠。
籠子裡,立著一隻體型小巧、通體灰褐色的猛禽。
這不是普通的信鴿。這是一隻經過南境特殊馴養的“灰背隼”,俗稱信鷹。
體型小,速度極快,且極具攻擊性。尋常的弓箭根本射不中,更不怕鷹隼攔截。
陳淵掰開信鷹左腿上的竹管,將生絹塞入。滴上封蠟。
推開窗欞的一條細縫。
他單手托起信鷹,猛地向夜空中一拋。
“嗖。”
信鷹猶如一道灰色的閃電,瞬間融入了冇有月光的黑夜,直衝雲霄。
“咚!咚!咚!”
窗戶剛關上,房門便被粗暴地砸響。
“陳副統領!哥哥我進來了啊!”
陳淵眼底的精芒瞬間收斂,換上了一副粗獷中帶著幾分痞氣的笑臉。
他走過去拉開房門。
門外站著兩名滿身酒氣的親衛統領,手裡提著兩罈好酒,懷裡還揣著半隻燒雞。
“老陳!一個人躲在屋裡孵蛋呢!”
一名刀疤臉統領大笑著擠進屋,把酒罈重重頓在書案上。
“昨天要不是你帶頭踹開聚福糧行的大門,一刀宰了那個胖掌櫃。咱們兄弟現在還在啃發黴的穀子!”
另一個胖統領拉過椅子,一屁股坐下。
“可不是!前天大堂裡,那個發了瘋的參將拔劍要刺大帥。你小子眼疾手快,空手白刃接了那一劍。大帥可是看在眼裡了!”
胖統領抓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。
“一天時間,從個看大門的百總,直升親衛副統領!大帥現在最信任的就是你。以後哥哥們可得仰仗你多提攜了!”
陳淵左手不著痕跡地攏在袖子裡。那手心上,還有前天強行空手接白刃留下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。
他單手抓起酒罈,拍開泥封。
“兩位哥哥說笑了。陳某能有今天,還不是大帥賞識,哥哥們抬舉!”
陳淵仰頭猛灌了一口酒,抹了一把嘴。
“隻要跟著大帥,有糧吃,有酒喝。外頭那幫南蠻子算個屁!來,乾!”
“乾!”
書房內,推杯換盞。
冇有任何人察覺,眼前這個和他們稱兄道弟、甚至替霍正郎擋刀的鐵血親信,剛剛將遂州城最後的底褲,送出了城外。
……
天光破曉。南境中軍大帳。
白起端坐帥案後。
一隻灰色的信鷹停在案角的特製木架上,正低頭啄食著一塊新鮮的生肉。
白起手裡捏著那捲剛剛展開的薄絹。
一目十行。
看完,他將薄絹湊近炭火。
火苗舔舐,瞬間化作飛灰。
“大帥,城裡情況如何?”
關勝站在一旁,握緊了拳頭。“霍正郎那老賊是不是又耍什麼花招了?”
“殺馬。搶糧。”
白起端起桌上的冷茶,輕抿了一口。
“八萬石精米,三十萬兩白銀。好大一筆橫財。”
“八萬石?”關勝大驚,“那他們豈不是能耗上幾個月?咱們這寒冬臘月的……”
“你隻看到了糧。”
白起打斷他,目光中透出極度的冷酷與嘲弄。
“八萬石精米,五萬大軍分,能吃多久?更何況,霍正郎根本冇把這好東西分給普通守軍。普通守軍吃的,是殺掉的戰馬和摻沙子的黴穀殼。”
白起站起身,走到大帳門口,一把掀開門簾。
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吹入。
“戰馬有吃完的一天。馬冇了,吃什麼?吃樹皮?還是吃人?”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。親衛吃白麪,守城兵卒吃馬肉。等馬肉耗儘,看著親衛嘴角流油。你猜,那五萬手裡拿著刀的守城兵卒,會先砍誰的腦袋?”
白起轉過頭,看著關勝。
“霍正郎這是在親手往火藥桶裡塞引線。那一點馬肉,不過是壓製爆炸的最後一塊破布。”
“傳令。”
白起聲音如鐵。
“繼續圍!一隻鳥也不準放出去!肉照燉,鼓照敲!”
“本帥要看著他霍正郎,被自己手底下的兵,生生撕成碎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