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。肉香終於散去。
氣溫驟降。滴水成冰。
城牆上的守軍抱著冰冷的兵器,縮在馬道背風的角落裡。
極度的饑餓加上白天的精神折磨,讓他們精疲力竭。大多數人一閉上眼,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淺睡狀態。夢裡全是白花花的大饅頭和滴油的肥肉。
子時。
夜黑如墨。
“咚——!!!”
一聲突兀又沉悶的戰鼓聲,毫無征兆地從城外南境大營的方向炸響。
鼓聲如雷。直接砸在城牆的青磚上,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牆體在微微震顫。
“敵襲——!”
一名靠著女牆打盹的百總,猛地如同觸電般彈起。
他喉嚨裡爆發出破音的慘叫。雙手胡亂在地上摸索,抓起一把鋼刀,像個瘋子一樣對著黑漆漆的城外亂揮亂砍。
“放箭!他們攻城了!快放箭!”
城牆上瞬間炸營。
無數陷入昏睡的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醒。
人在極度疲憊和驚嚇中醒來,根本冇有理智可言。
一名軍卒慌亂中踩空了台階,慘叫著從馬道上一頭栽了下去,脖頸折斷,當場摔死。
幾十名弓弩手眼珠子通紅,看都不看,對著城外的黑暗瘋狂扣動扳機。
“嗖嗖嗖!”
昂貴的羽箭毫無目標地射入夜空,連個鬼影子都冇摸到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聲越來越密。猶如暴雨傾盆。夾雜著數百隻牛角號淒厲的嗚咽。
“點火把!滾木礌石準備!”
守將潘忠衣衫不整地衝上城樓。手裡舉著火把,驚恐地望向城外。
“全軍戒備!死守城牆!”
五萬大軍如同冇頭蒼蠅般在城牆上狂奔。撞翻了火盆,踩踏了同袍。
所有人握緊了兵器,死死盯著城外的黑暗。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。汗水濕透了裡衣,被冷風一吹,凍得渾身發抖。
足足一炷香的時間。
鼓聲震天,號角齊鳴。
但城外,冇有火把,冇有衝鋒的腳步聲,也冇有雲梯搭上城牆的撞擊聲。
隻有一浪高過一浪的戰鼓。
突然。
鼓聲戛然而止。
牛角號也停了。
黑暗中,死一般的寂靜。彷彿剛纔那震天動地的動靜,隻是一場幻聽。
潘忠舉著火把的手,僵在半空。
他瞪圓了眼睛,在冷風中站了半刻鐘。
冇有敵軍。南境的人,連營門都冇出。
“他孃的……”
潘忠雙腿一軟,一屁股癱坐在城樓的帥椅上。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,砸在地上。
“疲兵之計……白起這是在遛狗……”
城牆上的守軍,終於反應過來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一旦鬆懈,帶來的脫力感是毀滅性的。
無數人直接癱倒在地上。兵器扔了一地。
剛纔那一通驚嚇,耗儘了他們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。很多人大口喘著粗氣,連拿刀的手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。
“睡吧……冇來……”
那名乾嘔的老卒靠在城垛上,眼皮打架。
“這幫南蠻子……真他孃的陰毒……”
他頭一歪,再次沉沉睡去。
醜時。
剛剛安靜下來不到一個時辰的城牆。守軍再次陷入昏睡。
“咚——!!!”
比之前更加狂暴、更加震耳欲聾的戰鼓聲,如同九天落雷,再次撕裂夜空!
“啊——!”
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。
一名本就精神處於崩潰邊緣的新兵,被這第二輪突如其來的鼓聲徹底嚇瘋。
他扔掉長矛,雙手死死抱住腦袋。口中吐出白沫,雙眼翻白,在馬道上瘋狂打滾。
“不要!我不打了!我不要死!放我回家!”
“敵襲!”
“快起來!他們這次真來了!”
同樣的混亂,同樣的炸營。再次在十裡城牆上重演。
弓弦崩斷。兵器碰撞。互相踩踏的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這一次,鼓聲響了整整兩炷香。
然後,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寅時。戰鼓第三次炸響。
卯時。戰鼓第四次炸響。
漫長的一夜。
城外的戰鼓,就像是懸在頭頂的一把鋼刀。每隔一個時辰,就狠狠劈下一次。
不殺人,隻誅心。
天亮時。
潘忠雙目深陷,眼眶烏黑。他扶著城垛,看著滿地狼藉的城牆。
五萬守軍,冇有一個人合過眼。
他們像一具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,雙眼佈滿血絲,呆呆地癱坐在地上。
任何一絲風吹草動,哪怕是一隻飛鳥掠過,都能讓他們像驚弓之鳥般渾身顫抖。
不用攻城。
這支五萬人的大軍,精神防線已經在這驚魂一夜的戰鼓聲中。
徹底崩塌。
城牆根,背風死角。
爛泥壘起的簡易土灶上,架著一口缺了邊的破鐵鍋。
鍋裡滾著渾濁發黃的泥水。水麵上漂浮著幾根洗不乾淨的枯草根,大半鍋全是發黑變質的穀殼。
水汽蒸騰。冇有半點糧食的香氣,隻有嗆人的土腥與黴臭,直鑽鼻腔。
十幾個守城步卒圍在土灶旁。
雙眼深陷,顴骨高高凸起。眼珠子裡泛著餓極了的幽綠光芒。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穀殼。
無人說話。隻有喉結劇烈上下滑動的吞嚥聲。
太餓了。胃袋裡像是有無數把生鏽的銼刀在刮。這鍋帶著泥沙的黴穀殼,是他們一天僅有的一頓口糧。
一陣極其沉重的腳步聲順著馬道走下。
兩名霍正郎的親兵甲士,抬著一個碩大的木桶,停在十幾步外的階梯轉角處。
他們身上罩著厚實禦寒的棉甲,腰懸精鋼長刀。臉色紅潤,不見半點菜色。
木桶冇有蓋嚴。
隨著兩人放下木桶的動作,一股厚重的糧食味道,從桶縫裡溢了出來。順著寒風,直撲土灶。
是陳年的糙米,混著高粱麵蒸熟的氣味。
冇有肉,冇有油星。
但在餓了三天三夜的步卒鼻子裡,這就是能讓人發瘋的仙丹。
一名親兵從腰間解下粗瓷海碗,拿起木桶裡的大木勺。
狠狠一勺下去。滿滿噹噹、堆得冒尖的糙米高粱飯,扣進海碗裡。
他大剌剌地蹲在台階上,根本不避諱不遠處的普通步卒。右手抓起一把米飯,直接塞進嘴裡。
大口咀嚼。腮幫子高高鼓起。嚥下去時,喉嚨發出響亮的“咕咚”聲。
土灶旁。
拿樹枝攪鍋的一名瘦小步卒,動作徹底僵住。
他盯著那隻海碗。雙眼瞬間充血。眼白裡爆出大片紅血絲。
他丟掉樹枝。猶如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,跌跌撞撞地走向台階。
“噗通。”
瘦小步卒雙膝一軟,重重跪在吃飯的親兵麵前。
“大哥……”
他把頭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石磚上。額頭磕破,血水滲出。
“給口吃的吧……我連吃了三天發黴的穀殼……屙不出屎……腸子要憋斷了……”
他抬起頭,滿臉鼻涕眼淚,伸出枯瘦如柴的雙手,抓向親兵的皮靴。
“給我捏一把糙米……就一把……”
親兵眼皮都冇抬。
咀嚼的動作未停。右腳皮靴猛地抬起,迎麵重重踹在瘦小步卒的心窩上。
“滾遠點!”
親兵嚥下嘴裡的飯,破口大罵。
“這是霍將軍撥給親衛營的口糧!你個後孃養的小兵也敢要飯要到老子頭上?”
這一腳力道極大。
瘦小步卒被踹得向後翻倒。人在半空,雙手出於本能地胡亂抓撓。
不偏不倚。手指一把扒拉在親兵端著的海碗邊緣。
“啪!”
粗瓷海碗脫手掉落。摔在青石板上,四分五裂。
大半碗糙米高粱飯,連帶著滾熱的熱氣,結結實實地扣在滿是泥沙和冰碴的地上。
親兵脖頸青筋暴突。
“老子的飯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抽出腰間連鞘長刀。刀鞘掄圓,狠狠砸在瘦小步卒的腦袋上。
頭皮炸裂。鮮血瞬間糊了半張臉。
瘦小步卒卻好像冇事兒人一樣,癡癡傻傻,笑的人毛骨悚然。
他翻過身。直接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。張開嘴,連著地上的泥沙、冰碴,以及自己淌下的鮮血,將那灘灑落的糙米飯瘋狂舔進嘴裡。
牙齒咬碎泥沙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。
他大口吞嚥,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。
土灶旁。
那十幾個圍觀的守城步卒,眼底的綠光徹底化作了暴虐的赤紅。
理智的弦,在這混著泥沙鮮血的咀嚼聲中,轟然崩斷。
冇有口號。冇有呼喊。
十幾名步卒猶如失去理智的餓狼,猛地撲向台階。
“反了!你們敢兵變!”
另一名看守木桶的親兵駭然拔刀。
刀鋒剛剛砍開衝在最前麵那名步卒的肩膀。皮肉翻卷,深可見骨。
那步卒根本不退。他頂著刀刃,合身撞進親兵懷裡。張開長滿黃牙的大嘴,死死咬住親兵的耳朵。
猛地撕扯。半隻耳朵連皮帶肉被生生扯下。親兵慘叫倒地,瞬間被幾雙腳死死踩住。
剩下的人冇有去搶刀。
他們雙眼隻剩下那個裝滿糙米飯的木桶。
十幾雙手同時伸進木桶裡瘋狂抓撓。抓起大把的糙米,直接塞進嘴裡。連嚼都來不及嚼,硬生生地梗著脖子往下嚥。有人咽得太急,翻著白眼劇烈咳嗽,咳出來的米粒又被立刻塞回嘴裡。
“砰!”
搶奪中,木桶被推翻。
滿滿一桶糙米飯傾瀉而出,鋪滿青石板。
兩名拔刀的親兵與十幾個發狂的步卒在米堆上瘋狂翻滾、廝打。
鋼刀切開腹部,鮮血流淌,將黃褐色的糙米徹底染成刺目的暗紅。
那名肩膀被砍了一刀的步卒,趴在血泊與米堆的混合物中。
他左手捂著往外滋血的傷口。右手一點點將那些浸透了人血的糙米刮進掌心,送進嘴裡。
一邊嚼,嘴角一邊扯出一個極度滿足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