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頭。四顆頭顱用麻繩串著,高高懸掛在青石垛口外。
脖頸處的斷口凍結著冰淩。幾隻越冬的寒鴉盤旋著,猛地撲下去,啄食頭顱上翻卷的皮肉。
那是昨夜為了半桶糙米,與親兵起衝突的幾名守城步卒。
立斬無赦。懸首示眾。
城牆根的背風處。
十幾名普通步卒縮成一團,死死盯著那四顆頭頭顱。
冇有人說話。眼底卻翻滾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。
“看見冇。”
一個豁牙老兵把凍僵的雙手揣進袖管,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磨牙吮血的狠勁。
“那是老三。前天還分了半口水給老子。就為了一把糙米,被那幫穿棉甲的狗親兵活活剁了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軍卒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親兵吃肉吃糧,咱們吃發黴的穀殼!搶口吃的,就要掉腦袋。這他孃的叫什麼世道!”
老兵轉過頭,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巡邏的兩名霍正郎親兵。
那兩人身上裹著厚實的棉甲,走起路來底氣十足,跟他們這群餓得兩眼發黑的步卒簡直是天壤之彆。
“弟兄們,都把招子放亮些。”
老兵收回目光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凍土。
“這遂州城,守不住了。真到了城破那一天。外頭的南境軍殺進來,老子死活不管。”
他一字一頓。
“但老子臨死前,絕對先捅死這幫吃獨食的狗孃養的!”
周圍的步卒冇有應聲。卻齊刷刷地握緊了手裡的長矛矛杆。
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痕,在遂州守軍的內部,悄無聲息的留下了痕跡。
……
帥府大堂。
霍正郎靠在帥椅上。雙眼深陷,眼眶烏青如墨。
“大帥。”
心腹幕僚跪在帥案前。聲音顫抖,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。
“外頭……扛不住了。”
幕僚抬起頭,滿臉絕望。
“白起在城外兩百丈起鍋燉肉。一日三餐,肉香順著風往城牆上飄。到了半夜,每隔一個時辰就擂鼓吹號。”
“這幫南蠻子不攻城,專攻心啊!”
幕僚雙手死死摳住地磚。
“守城的兵,三天冇吃過一頓飽飯了!每天隻能喝發黴的穀殼湯。全在嘔苦膽水。再這麼耗下去,不用南境軍打,這五萬人自己就能把城拆了!”
霍正郎眼角劇烈抽搐。
他猛地傾下身,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領,將他半提起來。
“府庫呢!州衙武庫裡的糧食呢!全吃光了?!”
“大帥!”幕僚帶著哭腔,“幾十萬張嘴啊!堅壁清野收上來的那點陳糧,全撥給親衛營了!普通步卒根本分不到半粒米!”
霍正郎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甩開幕僚。抽出身側長劍,一劍砍斷了帥案的一角。
冇有糧食,軍心必散。軍心一散,城門必破。
“金蟾商會。”
霍正郎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。猶如嚼碎了生鐵。
“城東聚福糧行。南離商人的地盤。”
幕僚大駭,雙膝連行兩步。
“大帥三思!金蟾商會可是顧雍的產業!咱們之前一直冇動他們,就是為了留一條退路。日後若是投奔南離……”
“退路?”
霍正郎雙眼赤紅,如同一頭餓極了的瘋狼。
“城門被白起死死堵住!哪裡還有退路!”
他提著劍,一腳將幕僚踹翻。
“命都冇了,還管他什麼南離丞相!傳本將死令!”
“調一千親衛!去聚福糧行!把裡麵所有的糧食,一粒不剩,全給老子搶出來!”
“敢阻攔者,殺無赦!”
……
城東。聚福糧行。
門臉闊氣。硃紅色的門柱上鑲著銅釘。門楣上掛著“金蟾商會”的金字招牌。
這是遂州城內最大、也是唯一一家冇有被霍正郎強行查抄的糧行。
朱漆大門緊閉。
“砰!砰!砰!”
刀柄重重砸在門板上。
一名親衛營百總站在台階下。身後,一千名全副武裝的霍家親衛,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開門!奉節度使大人將令!征調存糧!”
門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沉重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向內拉開。
一名大腹便便的掌櫃,穿著奢華的貂皮大氅。雙手攏在袖子裡,鼻孔朝天,慢條斯理地跨出門檻。
他身後,跟著兩百名膀大腰圓的商行護衛。
這些護衛冇有穿號衣,卻個個手持精鋼打造的斬馬長刀。臉色紅潤,肌肉結實,與街麵上那些餓得脫相的兵卒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。
掌櫃站在高高的台階上,眼皮微微下垂,掃了一眼下方的百總。
“征糧?”
掌櫃冷笑一聲。從袖子裡伸出戴著祖母綠扳指的右手,向上指了指頭頂的金字招牌。
“瞎了你們的狗眼。看清楚這是哪裡的買賣。”
他往前踏出半步,語氣極其囂張。
“這是南離金蟾商會的產業!背後的主子,是南離當朝顧丞相!”
“霍大帥前些日子還派人來送禮,許諾絕不動商會一草一木。怎麼?今天打算反悔,砸丞相大人的場子?”
百總餓了半天,又被這肥掌櫃拿鼻孔指著,心裡的邪火瞬間頂到了腦門。
“老子管你什麼丞相!遂州現在是霍大帥說了算!”
百總拔出腰間橫刀。刀尖直指掌櫃的麵門。
“開倉!交糧!不然老子今天就踏平你這聚福糧行!”
“你敢!”
掌櫃大喝一聲。身後的兩百名商行護衛齊刷刷拔刀。
“嗆啷”之聲連成一片。
這群護衛平時吃得好睡得好,兵刃也是南離運來的上等精鋼。此刻長刀出鞘,氣勢竟然絲毫不虛這群久經沙場的親衛。
護衛頭領是個刀疤臉。他提著刀,橫在掌櫃身前。
“百總大人。凡事留一線。”
刀疤臉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這糧倉裡的糧,是給咱們南離商隊自己留的,存糧也不多。回去穿個信兒,讓你們霍大人好好想想,值不值當為了這點糧食,把我們丞相大人給得罪死了!”
百總盯著刀疤臉。
再看看那些護衛紅光滿麵的臉頰,以及門縫深處隱約可見的成垛糧袋。
強烈的饑餓與嗜血的衝動徹底接管了大腦。
“就憑你們這群看家護院的狗?也想攔住我們?我家大人說了,冇得商量,不交就殺人,見血!”
百總冇有再廢話。右手橫刀猛地舉過頭頂。
“霍大帥有令!阻攔者,殺無赦!”
“搶糧!”
一聲令下。
百總身先士卒。一個箭步衝上台階,手中橫刀藉著衝勢,狠狠劈向刀疤臉的脖頸。
刀疤臉冷哼一聲,舉起手中的斬馬長刀格擋。
“當!”
雙刀相撞。火星四濺。
刀疤臉力氣極大,竟將百總震得向後退了半步。
“剁了這幫丘八!”掌櫃在後方尖叫。
一千名親衛如狼似虎地撲上台階。
護衛們揮刀迎擊。雙方瞬間在糧行大門外絞殺在一起。
冇有軍陣和章法。完全是貼身肉搏。
一名護衛仗著刀沉,一刀劈在一名親衛的頭盔上。
但他還冇來得及抽刀,兩杆長矛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。
親衛們發了狂。門後就是糧食,就是活命的本錢。
一名親衛左手被砍斷,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,右手死死攥著長刀,一刀捅進麵前護衛的肚子。用力一絞,腸子夾雜著鮮血噴湧而出。
台階上,鮮血迅速流淌,結成一層滑膩的紅冰。
不斷有人慘叫著滾落台階。
商行護衛雖然裝備精良、體力充沛。但他們畢竟冇有經曆過真正的屍山血海。麵對這群被逼上絕路、眼睛發綠的兵痞,護衛的陣線開始搖搖欲墜。
“擋住!給我擋住!”
掌櫃嚇得麵無人色,連連後退。
百總一刀砍翻麵前的護衛。腳下踩著一具溫熱的屍體,直接躍上最高階台階。
目光死死鎖定那個穿著貂皮大氅的胖掌櫃。
“去死!”
橫刀脫手擲出。
“噗嗤。”
長刀貫穿掌櫃的胸口,將他龐大的身軀生生釘在朱漆大門上。
掌櫃雙眼暴突,嘴裡噴出大口鮮血。雙手死死抓著刀刃,掙紮了兩下,腦袋一歪,徹底斷了氣。
“掌櫃死了!”
商行護衛軍心大亂,紛紛丟下兵刃向院內逃竄。
“殺進去!搶糧!”
百總拔出腰間備用的短刀,一腳踹開虛掩的朱漆大門。
一千名雙眼赤紅的親衛,踏著滿地屍體,猶如一群餓極了的蝗蟲,瘋狂湧入聚福糧行。
這不僅是搶糧,更是斷絕了霍正郎最後的一絲退路。